-回程的路上。
到了自家那個充滿了年代感的老舊小區門口，保安亭里的老張正捧著個搪瓷缸子聽收音機。
一見趙德國的車，立馬探出半個身子。
“哎喲，老趙！回來啦？正找你呢！”
趙德國降下車窗，遞了根煙過去。
“怎么了老張？物業費不是剛交過嗎？”
“不是物業費的事兒！”
老張接過煙別在耳朵后，一臉神秘兮兮。
“前兩天來看房的那對小年輕，相中你那套三居室了，問能不能便宜兩百塊錢房租？”
“要是行，他們明天就簽合同。”
車廂里陷入寂靜。
唐川正解安全帶的手指一頓，緩緩轉過頭，目光鎖住身邊的繼父。
趙德國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不行，那套戶型好，采光無敵，少一分都不租。你讓他們再轉轉，這地段，過了這村沒這店。”
“得嘞！你是房東你說了算！”
老張縮回腦袋，哼著小曲兒回去了。
車窗緩緩升起。
唐川感覺自己這二十幾年的認知大廈正在搖搖欲墜。
“爸，您什么時候兼職干起包租公了？”
這小區雖然老舊，但地處學區核心，一套三居室的租金怎么也得七八千起步。
趙德國把車倒進狹窄的車位，拔下鑰匙。
“嗨，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剛搬來那會兒，這片房價還沒起來，你媽眼光毒，手里攢了點錢。”
“非說存銀行不如買磚頭，一股腦買了三套。”
三套？！
唐川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還有隔壁那個剛開盤沒兩年的新錦苑，你媽前年又在那搞了兩套小的，說是以后好出手。”
五套房！
唐川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某寶幾十塊的T恤，又想了想家里那個用了八年都不舍得換的微波爐。
合著自己這二十多年，一直是在一個隱形富豪家庭里勤工儉學？
“不對啊……”
唐川哭笑不得，一邊下車一邊追問。
“既然咱家這條件，我媽平時至于為了幾毛錢菜錢跟菜場大媽battle半小時嗎？還有咱家這裝修，這老古董家具……”
“這你就不懂了。”
趙德國鎖好車，背著手往樓道里走。
“你媽那是財不露白。”
“家里的財政大權都在她手里攥著呢，那些房租也是直接打到她卡上。”
“我也就是個跑腿收租的，平時想喝頓小酒還得打申請報告。”
唐川跟在后面，心里五味雜陳。
原來真正的高人竟在自己身邊。
王媽，那個在陳家兢兢業業，對自己摳摳搜搜的親媽，居然是個坐擁房產的硬核包租婆！
這哪里是保姆，這分明是體驗生活的富婆！
“爸，那我還努力個什么勁兒啊？”
唐川快走兩步追上去，半開玩笑地調侃。
“既然咱家有礦，我干脆辭職回來幫你們收租得了，這不就是夢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嗎？”
“當個全職收租公，每天拎著一大串鑰匙晃悠，多威風。”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
黑暗中，趙德國停下腳步。
他沉默了幾秒。
“川兒。”
“收租是餓不死，但那不是年輕人該干的事。你那一肚子學問，那兩個碩士學位，難道就是為了回來算水電費的？”
“爸是個粗人，只知道開車。但爸看得出來，你不甘心。不管是當管家，還是收租，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想回法律圈，想考證，就去考。別管家里有沒有錢，也別管現在是什么身份。”
“只要你想干，我和你媽就是哪怕賣兩套房，也供你折騰！”
唐川喉嚨有些發澀。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是為了生存不得不低頭的落魄才子。
卻沒想到，在他身后，這對看似平凡甚至有些市儈的父母，早已默默為他鋪好了一條退路。
所謂的隱形富豪，隱的不是錢，是那份深沉得不想給他任何壓力的愛。
“行。”
唐川用力點了點頭。
“有趙地主這句話，我就放心大膽地往前沖了。”
次日清晨。
陳家莊園。
唐川早早就去了沈曼雪的院子那邊聽候差遣。
工人房的小院里，王翠霞正蹲在地上擇菜，動作利落。
趙德國手里拿著塊抹布，一邊擦著那輛已經锃亮的豪車，一邊還要時不時觀察一下老婆大人的臉色。
“那個，翠霞啊。”
趙德國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坦白從寬。
“昨兒晚上回去，遇到老張那大嘴巴，房子的事兒讓川兒知道了。”
王翠霞擇菜的手連停都沒停，頭也不抬，仿佛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知道就知道唄，那是小區里的事，瞞也瞞不住。”
“反正那幾套房也就是個保底，讓他心里有點底氣也好，省得在外面遇事兒畏首畏尾的。”
趙德國松了口氣，剛要把心放回肚子里。
王翠霞突然停下手里的動作，直勾勾地盯著趙德國。
“除了那幾套房子，你沒多嘴說別的吧？”
趙德國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泛起一絲苦笑。
“我的管家大人，我還能說啥？這個家里，我知道的事兒，也不比川兒多多少啊……”
陳家別墅。
唐川剛把那一套價值不菲的紫砂壺擦拭歸位，聞聲抬頭。
二小姐陳清悅正扶著扶手緩緩走下。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平日里隨意的居家服換成了一條淡藍色的收腰連衣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看到唐川的一瞬間，陳清悅眼神一定，下巴微微揚起。
“早啊。”
唐川立刻站直身體，微微躬身。
“二小姐早。”
陳清悅走到最后一級臺階，停住，目光在唐川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轉了一圈。
這家伙，穿個制服都這么招人。
她輕咳一聲，掩飾住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閃電該刷毛了，你去弄一下。弄完到我房間來一趟。”
說完，也不等唐川回應，她便轉過身往回走。
“好的，二小姐。”
十分鐘后。
搞定狗大爺，唐川洗凈手，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上樓。
敲門聲剛落，里面就傳來了陳清悅的聲音。
“進。”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撲面而來。
陳清悅正端坐在書桌前，手里假模假樣地拿著本書。
見唐川進來，才把書放下，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精美的相框。
那相框里鑲嵌著的，正是她的一張生活照。
右下角簽著龍飛鳳舞的名字，還畫了一顆俏皮的小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