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魚貫而出,昭寧長公主儀態雍容走在最前,身后跟著太子蕭辰凜。
裴定玄走到柳聞鶯面前,低聲問:“可還好?能走么?”
柳聞鶯將懸著的心放回胸腔,點頭。
她看向被禁衛拖拽著遠去的蔻珠,形容樣貌一模一樣,但太過狼狽,與那日襲擊她時的兇相判若兩人。
乍一眼看到,她沒有心理準備,才倉惶害怕,但現在已經能平復并鎮定。
“謝大爺,奴婢無事。”
裴澤鈺走得很慢,雖沒有接近,但確認她親口說無事,他才邁步離開。
待眾人盡數退出,偌大宮殿空寂下來。
皇帝從御座起身,緩步走下臺階。
他來到二皇子蕭以衡面前,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蕭以衡正要起身行禮,卻被皇帝按著肩膀坐回椅中。
皇帝語氣溫和,與方才的威嚴判若兩人。
“眼睛……還疼么?”
蕭以衡唇際笑容苦澀,“謝父皇關心,有御醫照料,已不疼了,父皇不必掛懷。”
皇帝沉默片刻,“御醫說過還有轉機。”
“兒臣明白,父皇不必安慰。”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良久,皇帝才開口。
“以衡,你心中可有猜測?是誰要害你?”
蕭以衡抬起頭,那雙失明的眼睛“望”向皇帝的所在。
“父皇,兒臣不敢說。”
不敢說,而非不知道。
皇帝心底已然清楚,他收回手,負在身后。
“朕知道了,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兒臣相信父皇,父皇定會為兒臣做主。”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低了下去,苦澀無奈。
“說來慚愧,兒臣對那權利爭斗,本就沒有太多欲望,但身在皇家,有的事由不得自已。
如今瞎了眼,卻又看清了許多事情,只是往后不能再替父皇分憂了。”
以退為進,示弱博憐。
皇帝聽在耳中,原本只有三分的心疼,已變成了七分。
“說的什么話,吾蕭家兒郎不能自怨自艾,等你好了后,再繼續為朕分憂。”
皇帝喚來內侍,“來人,送二皇子回去,賜步輦,可在御前使用,直到他眼睛恢復為止。”
蕭以衡受寵若驚,“兒臣謝父皇隆恩。”
內侍扶著他起身,小心引著他朝殿外走去。
步輦早已備好,就候在殿門外。
待蕭以衡離去,殿門再次打開,一個身影疾步而入。
蕭辰凜甫一進來,便跪伏在地,額頭貼著金磚。
他在殿外等了許久,眼見二皇弟被賜步輦,錦緞華蓋,金漆雕花。
蕭以衡被體面地送走,他心里頃刻間有了計較。
父皇定是聽了那賤種的告狀,局勢對他不利。
“父皇,兒臣冤枉!”
“冤枉?朕還未說你做錯了何事,你便急著喊冤,是心中有鬼,還是做賊心虛?”
蕭辰凜暗道不妙,太過心急,下錯了棋。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指望能將這場面圓過去。
“兒臣、兒臣自知與與二皇弟素來有些齟齬,可二皇弟受傷之事,真的與兒臣無關!
定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什么,讓他誤會了兒臣。
若不是二皇弟在父皇面前告狀,父皇怎會這般態度對待兒臣?”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被誤解的委屈。
可話還沒說完,砰地一下,茶盞狠狠砸在他面前的金磚上,碎瓷四濺,茶水潑了他一身。
“謬論!以衡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你半句壞話!更沒有告你的狀!”
茶盞碎片劃破蕭辰凜的手背,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卻不覺得疼,心中恨極。
好一個蕭以衡,好一個笑面虎!
殺人不用刀,只消在父皇面前示弱賣慘,便能讓父皇對他這個太子心生猜忌。
“你近來政務繁忙,即日起,京畿衛戍調撥之權,交由以衡暫管。”
蕭辰凜渾身一震,京畿衛戍調撥權本是太子監國時方能掌管的要務。
削弱他的權力,不就是明晃晃的懲罰嗎?
“父皇,兒臣……”
“怎么?嘗了權柄的滋味,舍不得放手了?”
“兒臣沒有……”
“哼,至于大理寺與刑部聯合查案的事,朕準了。”
蕭辰凜話到嘴邊,生生咽回去。
他聽懂了。
這是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分權給二皇子,安撫那賤種,是對他的懲罰。
讓大理寺介入查案,是縱容,是給他留的余地。
畢竟大理寺里有他的人,案子最后能查出什么,還不是他說了算?
帝王平衡之術,父皇真是用得爐火純青。
“兒臣……遵旨。”
片刻后,蕭辰凜退出大殿,正午的陽光刺得他不由瞇眸。
行至玉階下,他的心腹快步迎上,正要開口,卻被蕭辰凜一腳踹在膝彎。
那下屬被踹得撲通跪地,滿眼驚恐,卻不敢吭聲。
“辦點事都辦不好!孤養你們有什么用?”
下屬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承受怒火,沒有勇氣辯駁。
望向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山林,蕭辰凜郁結難平。
沒能殺死蕭以衡,反倒被父皇忌憚。
雖然他是儲君,是太子,可一日不坐上那個位置,便一日不能省心。
既然父皇不幫他,那他就自已爭。
“殿下,接下來……該怎么辦?”
“怎么辦?北狄使臣不是還沒走么?”
父親輕視他,那他便借一借北狄的力,又有何妨?
棋招雖險,與虎謀皮,但未必不能走。
只要能坐上那個位置,付出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
裴澤鈺從西山行宮回營帳時,時值正午。
他用過清淡午膳,靠坐在榻上,剛喝完一碗藥。
藥味濃苦在帳內彌漫,但很快被一股清雅熏香沖淡,那是林知瑤慣用的香。
林知瑤進了營帳,站在床邊,欲言又止。
“夫人,爺這邊有奴才們伺候著,您先回去歇息吧。”
阿福說得客氣,但意思再明顯不過,此處沒有要她幫忙的事。
林知瑤面露尷尬,卻還是站著沒動。
她當然知道自已多余,可她今日來,是有事要求他。
阿福見她不走,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垂手立在一旁。
裴澤鈺閉目養神,并未在意她。
片刻后,他吩咐:“阿福,倒杯水來。”
阿福正要倒茶,林知瑤已搶先一步。
她執起青瓷茶壺,斟了半盞溫茶,雙手捧著遞到裴澤鈺面前。
裴澤鈺睜眸,看向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就像靜水下的暗流,藏著深不見底的漩渦,林知瑤心頭莫名一緊。
“阿福你們都下去。”
阿福躬身,帶著其余隨從退出。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光。
林知瑤見他遲遲不接茶,也不慌,只固執地端著。
“二爺。”
“林氏。”
兩人同時開口,聲音撞在一起。
趁著林知瑤怔然,裴澤鈺淡然道:“你先說。”
林知瑤握緊那杯茶水,“二爺,我有事想求你。”
“說。”
“吏部有名官員,名喚鄭棠利,因上頭一些事被波及,如今押在刑部大牢里,妾身想求二爺幫忙撈他出來。”
“姓鄭?你表兄?”
林知瑤心下一慌,二爺怎么知道她有個姓鄭的表兄?
她從不與他說娘家事,當然也沒有機會說。
她急于解釋,語速不自覺加快。
“算、算是吧,他是姨母家的獨子,姨母求了母親,母親又讓我想辦法。
二爺剛脫離險境,我原也不想開這個口,但姨母年邁,膝下就這么一個兒子,哭得肝腸寸斷的。
母親也整日愁眉不展,我實在不忍心,才來打擾二爺。
其實我與表兄并不熟稔,只是礙于母親的情面……”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恨不得把自已撇得干干凈凈。
仿佛那鄭棠利與她毫無關系,她只是代人傳話、被迫開口。
裴澤鈺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終于說完才道:“我答應你,人我會想辦法救。”
林知瑤驚訝得呆住,就……這么簡單?
二爺這么簡單就答應了?
她捧著那杯水的手都在微微發抖,眼眶里泛起一層薄薄的濕意。
她想,他心里果然還是有她的,不然怎會輕易插手這種事?
“但我有條件。”
林知瑤面上的喜色僵了一下,并未完全消散。
“二爺有什么條件?只要我能做到。”
“此事之后,你我和離。”
茶盞從手中滑落,砰一下,碎了滿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