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姜羨寶雖然沒有覺醒“靈機”,但是因為她從小也跟著寅水阿婆耳濡目染,還有寅水阿婆的言傳身教,她也學會了有關各種卜卦的知識以及手法。
準不準另說,但是拿出來當個幌子蒙蒙這些人,那是完全沒問題!
況且現在這個小場面,她根本不需要“靈機”,就能找到真正的線索。
姜羨寶腦海里轉過那么多念頭,其實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她精神一振,迅速轉移焦點,看向安振鵬:“安村長是吧,是卦師讓你們找到這里來的?”
安振鵬是個面相看上去很兇厲的中年人。
此刻他一臉怒色,指手畫腳地說:“我們昨天就發現我兒不見了,就到處找她。”
“我們在村里村外都找遍了,甚至連鎮上都找過了,都沒有找到她。”
“后來就去縣上,找衙門里的卦師幫忙。”
“是他算了一卦,告訴我們,我女兒,已經被人害死了!”
“她的尸體,就在這個方位!”
“結果我們趕過來,只看見你坐在這里,手里拿著我女兒的包袱皮!”
“這地上還有這么多血,不是你謀財害命,又是什么?!”
姜羨寶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村長家的閨女不見了,從昨天找到今天,最后根據衙門里所謂卦師的指引,知道女兒遇害,而被害地點,就在這個方位。
然后他們按照卦師的指引找過來,真的在懸崖邊上找到一些線索。
而她這個原身,不巧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再配合自己的記憶,所以這個原身,大概率是這樁案子的目擊證人。
因為她的原身,是一個智商有問題,或者精神有問題的年輕女子。
這種人,不管在哪個時空,基本上都是受害者,不大可能是加害者。
這是有大數據佐證的。
再加上原身這個出身狀況,所以兇手應該是將計就計,栽贓給了原身……
按照常理推斷,一個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嶺里出沒的傻子或者瘋子,肯定是沒有家人的。
剛才那倆獄婆又稱她是“小叫化子”,兩相結合,原身有很大可能還是一個孤兒,并且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孤兒。
這種天生的替罪羊,到哪兒找去?
姜羨寶迅速還原了當時一部分情形,不由對原身充滿了同情。
這身世,也真是沒誰了……
不過不怕,現在她就是這個原身,就讓她幫她洗冤昭雪,還她一個清白!
至于那個衙門里的卦師,是真的算到了這一切?還是……瞎蒙的?
姜羨寶瞇了瞇眼,視線落在前方懸崖邊上的斑斑血跡上面。
雖然是晚上,可是有閃亮了半個夜空的流星和天火,還有周圍人手持的火把,已經比剛才亮堂多了。
看到這血跡,她才回過神,聞到自己身上,好像也有越來越濃厚的血腥氣……
之前都沒有注意,現在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雖然本來就很臟很舊,顏色都看不清楚了,但還是從上面,分辨出了濃重的血痕。
難怪會被這些人當成是殺人兇手。
試想一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坐在血泊附近,手里拿著別人的包袱皮。
一邊說著“死了死了都死了”,還一問就笑著點頭。
對這個時代的古人來說,這是妥妥的第一嫌疑人。
都不用逼供用刑,就能服眾。
姜羨寶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掙了掙胳膊,對身邊兩個獄婆說:“你們能不能松開手,我去那邊看看。”
兩個獄婆不肯松手,厲聲說:“你別想跑!”
“你去那邊看什么?你自己做的案子,還想再過一遍?!”
姜羨寶不跟她們一般見識,平靜地說:“你們拿不出憑據,還不讓我去看現場,是不是就要屈打成招啊?”
“如果是這樣,你們還讓我交代什么?也不用繼續上刑,直接一刀把我殺了,給你們村長的女兒償命就是了。”
兩個獄婆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求救似的看向縣丞史大魁和村長安振鵬。
安振鵬一張兇厲的臉,臉上都是刀鑿斧劈般的皺紋,在夜晚火把的照耀下,如同樹皮般粗糙明顯。
沉吟半晌,他點點頭,說:“讓她去看看。”
“只要她老實交代,我會向大人求情,留她一具全尸。”
意思就是,不用砍頭了。
這一點,對大景朝的人來說,很重要。
但是對姜羨寶來說,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心想,什么證據都沒有,就認定她殺人,還把留個全尸當是人情……
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寬宏大量啊?
她一邊在心里吐槽,一邊被兩個獄婆推搡著,來到靠近懸崖邊上的一塊空地附近。
這里也是血跡最多的地方。
觸目一大灘暗紅的血,血腥味濃得駭人。
大家都不由自主抬起胳膊,用袖子捂住口鼻。
空地上稀疏的野草被染得一片黏膩,血泊順著地勢緩緩淌開,像一張往四周均勻擴散的暗紅色蛋餅。
草葉上綴著一滴滴血珠,被染得沉甸甸地垂著。
旁邊幾塊石頭也被濺上血,但并非爆裂飛散的形狀,而是大塊大塊,表面已凝成一層厚殼。
姜羨寶在一旁看得仔細,眉頭不由微微蹙起。
這血,不對勁啊……
首先,地上的血量,有點太多了。
就她所知,自然狀態下,哪怕是被人捅了數刀流血到死的人,也流不出這么多的血。
一個人身上的血,不是無限可流的,而是有定量的。
現場這么多血,哪里是一個人身上流出來的?
難道還是群殺?
可現場的痕跡,并不支持這個結論。
其次,這血跡的狀態不對。
如果是被殺捅出來的血,血跡應該是無序的噴灑狀,不是這樣有規律的潑灑狀。
最重要的是,這股腥臭味,好像不是人血的味道。
姜羨寶刑偵專業畢業,又在省廳實習過半年。
她跟的組,可是省廳專門處理重大刑事案件的重案組!
那半年的實習,讓她學到的書本知識,跟現實全數融會貫通。
因此姜羨寶見過各種各樣的兇殺案,對案發現場里人血的氣味,并不陌生。
目前這個“案發現場”,如果是真的“案發現場”的話,那也太粗糙了。
如果讓她省廳那些前輩見了,恐怕閉著眼睛都能把罪犯給逮出來……
姜羨寶也只看了一圈這里的地形,心里就有數了。
她看向安振鵬的方向,很鎮定第說:“安村長,我不是兇手,但是我知道害您閨女的兇手,往哪邊去了。”
安振鵬的瞳孔猛地一縮,繼而又睜得大大的,緊張地說:“真真真……真的嗎?!你真的能抓到殺我閨女的兇手?!”
安振鵬的老婆馬芬飛快地撲過來,一臉急切地說:“你真的沒有殺我閨女?你這個小叫化子壞得很!休想騙我們!”
“你趕緊把我閨女的尸身交出來!別想糊弄我們!”
話里話外,還是認為兇手就是她。
姜羨寶淡定地說:“我說了我沒有殺人,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這個案子,恐怕比你們想的,還要復雜一些。”
姜羨寶身邊的兩個獄婆吃驚地瞪大眼睛,就連嘴都合不攏了。
縣丞史大魁瞇了瞇眼,有點懷疑地說:“你一個小叫化子,還會查案?”
“你叫什么名字?來自哪里?父母都是何方人士?”
縣丞的詰問,讓姜羨寶腦子里,突然又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白面短須的英俊瘦弱男子,手里捻著三枚銅錢,嘴里念念有詞,然后,啪的一聲,往桌上一拍。
這是在用銅錢占卜啊!
那畫面里,英俊儒雅的瘦弱男子朝她微笑,聲音很是溫柔:“爹的小阿寶,看清楚了沒有?這就叫小六爻,用三枚銅錢就可以起卦。”
這個男人,當然不是她在現代的父親,因為她從小父母雙亡,記憶里根本沒有父親的影子。
這個穿著長袍的儒雅男人,應該是這個原身的爹。
那是原身殘存的零星記憶。
姜羨寶立即鎮定地對縣丞說:“……家父擅長小六爻。”
她已然回過神,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展開自己最擅長的案情推理。
是啊,以她現在小叫化的身份,怎么就突然變成破案小能手了?
她怎么就知道地上的血,超過了人體能自然流出來的血量?
又是怎么知道,這血跡的狀態有問題?
還有,她在地上還發現了一些足跡,大概率可以追蹤到兇手潛逃的方向。
但是她又怎么解釋,她懂一些對這里的人來說,根本沒法向他們解釋的東西?
姜羨寶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已經察覺到,不僅是縣丞史大魁,就連那個村長,還有他老婆,這些人臉上的疑慮,已經越來越濃。
搞不好,她就算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她也難逃一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在這個沒有現代科技的時代,她如果展現出太過超越時代,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心念電轉間,姜羨寶迅速打消了用現代刑偵知識偵破案情的念頭。
但是,這不等于說,她沒有辦法揭露真相,救援自己。
那要怎么做呢?
突然,剛才那倆獄婆說的,關于衙門里卦師的話,浮上心頭。
是啊,她不能用現代的刑偵技術揭露這個案子的真相,但是,她可以用魔法對抗魔法啊!
而且,她是有這方面知識儲備的!
姜羨寶馬上裝模作樣,在懸崖附近的空地上走了一圈,像是超不經意地,朝身后兩個獄婆伸出手:“給我三枚銅錢,我來卜卦兇手逃竄的方向。”
“只要找到兇手,你們自然就能找到你家閨女的尸體。”
山風獵獵,懸崖邊血跡暗沉,一股刺鼻的腥氣,在黑夜中越發濃厚。
章獄婆撅著嘴,不情不愿掏出三個發黑的銅錢,遞到姜羨寶手里,怒聲說:“你個小叫化子也會占卜?!你可別想著忽悠我的錢!”
姜羨寶不爭,只伸手接過銅錢,在掌中輕輕摩挲,想著自己需要的卦象。
她闔上雙眸,指尖拂過冰涼的銅錢,心神卻異常清明。
剛才,她已經觀測到,崖邊的碎石,有朝向北面小徑的刮擦痕。
幾片被踩斷的草葉斷口,有很明顯的鞋印。
一滴落在巖石背陰處的深色血點,尚未完全凝固。
所有的線索,早已幫她拼湊出兇手逃竄的路徑。
此刻,她只需一個“合理”的方式,將其公之于眾。
而以寅水阿婆對她多年的訓練,她基本上想要扔出什么卦象,就能扔出什么卦象。
她只是沒有“靈機”,并不是不懂占卜。
姜羨寶沉住氣,手腕輕抖,將三枚銅錢拋出。
暗中控制手腕角度,讓銅錢落向血跡外的干地。
嘩啦——三枚銅錢落在懸崖邊的一塊青石上。
她垂眸看去,在草地上拿著一根掉落的樹枝,畫了一條直線:“一背為單,畫少陽,是一條直線;兩背為折,畫少陰,是兩條斷開的直線。”
她拾起銅錢,再次擲下,再次畫線。
六擲之后,一個完整的卦象呈現在草地上。
“你們看,”姜羨寶指尖虛點卦爻,“這個卦象,上巽下乾,風天小畜。”
“這一卦,名叫【牲有命】。”
其實根據《大衍算經》,【牲有命】的含義,是密云不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意思。
可是姜羨寶現在不需要這一層真正的內置涵義,她只需要,這個卦象的字面意思。
她指著那剛剛根據銅錢占卜畫出來的卦象,意味深長地說:“此卦為【牲有命】,意思就是,這血,非人血,乃牲畜之血。而且,這卦還有生機。”
她的話,如同天雷炸開一片迷霧,驚起眾人的嘩然。
“什么?!這是畜牲血?!不是人血?!”
“這也能算出來?!”
“這比衙門里的曹卦師,還要厲害吧?!”
縣丞史大魁和安家村的村長安振鵬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出震驚和疑惑的神情。
在別的人竊竊私語的時候,他們倆沒有說話,只是很快移開視線,繼續沉默地看著姜羨寶,神情鄭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