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處理完手頭急件,已近中午。
外面下起了大雪,一片銀裝素裹。
機關大院里,比平日空曠了許多,彌漫著節前的松弛感。
他駕車回到住處,遠遠便看見夏若涵撐著傘,站在單元樓下張望。
雪花落在她肩頭,仿佛一幅靜美的畫。
停好車,夏若涵便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清明,東西我都收拾好了,爸媽剛剛還打電話催呢。”
對于楚清明的父母,她很自然地沿用以前的稱呼,雖然她與楚清山已經離婚,但畢竟是楚清山不當人,夏若涵乃是受害者,楚家二老便始終覺得虧欠她,待她一如往昔。
楚清明點點頭,說道:“外面冷,快上去吧。”
屋內,幾個精美禮盒整齊碼放在茶幾上。
夏若涵一邊幫楚清明拿外套,一邊輕聲細數:“我給爸買了他最愛喝的云霧茶,還有那家老字號的糕點;媽那條羊絨圍巾,我挑了很久,顏色應該襯她。哦,還給小侄女帶了新年玩具。”
她語氣平常,卻將那份對于長輩的孝心與對家庭細節的關照,展露無遺。
楚清明心頭微暖,笑道:“讓你費心了。”
之后,兩人開始往樓下搬年貨。
夏若涵執意要幫忙,提著不算輕的禮品盒,腳步輕快,跟在楚清明身側。
看著楚清明挺拔的背影,她心中泛起一絲微瀾。
這個男人,曾是她的小叔子,如今卻像自已的丈夫……
呃!呸呸呸!
她趕緊壓下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默默告訴自已,別想歪了,現在她還能這樣以家人的身份站在他身邊,已是福分。
她不敢奢求更多,只愿歲月能永遠如眼前這般,平靜而溫暖。
幾分鐘后,東西裝上車,楚清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這時,雪下得正緊,視線有些模糊。
快到小區門口時,楚清明下意識踩了剎車。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風雪中,竟然佇立著一個纖細身影。
她穿著一件及膝的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墨發上落滿了雪花,正微微跺著腳,不時朝手心里呵出熱氣,顯得孤單而無助。
楚清明怔住,以為自已眼花了。
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副駕上的夏若涵,注意到他此時面帶異樣,不由得順著他目光望去,結果看到一個風雪中佇立的佳人,便輕聲調侃道:“怎么?看到這個大美女,眼睛都不聽使喚了?”
楚清明沒有回答,只是將車子緩緩靠邊停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風雪瞬間裹挾了他,但他目光依舊緊緊鎖著前方那人。
距離拉近,那張臉清晰映入眼簾。
肌膚勝雪,五官精致,如同古畫中走出的仕女,眉眼間自帶一股清冷高貴,此刻因寒冷微微瑟縮,更添幾分我見猶憐。
不是別人,正是一年未見的沈紅顏。
很快,夏若涵也看清了沈紅顏的容貌,一時間竟是有些自慚形穢。
她從未見過如此美麗,且氣質如此出眾的女人。
“紅顏姐?”楚清明往前走了幾步后,聲音里帶著陣陣難以置信和驚喜,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
沈紅顏聞聲抬頭,看到楚清明,凍得有些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笑容,宛如冰雪中驟然盛開的紅梅。
美極了!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到隨后從副駕下來的夏若涵時,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酸楚,輕聲問道:“清明……你談戀愛了?”
不等楚清明回應,夏若涵就主動給出答案,她連忙擺手,溫婉地解釋:“不不不,不是,您別誤會,我是他大嫂,夏若涵。”
沈紅顏聞言,眼底那抹黯淡瞬間被點亮,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
她暗自松了口氣,原來不是自已想的那樣。
唉,她總是這樣,在商場上叱咤風云,可面對楚清明時,卻總怕自已不夠好,怕他身邊早已有了旁人。
“紅顏姐,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一個人站在這兒?”這時,楚清明走到她面前,拂去她發頂的積雪。
一年前,沈紅顏與他分別時,最后連個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之后的時間里,沈紅顏換了新號碼,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了。
楚清明本以為,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見面了。
可沒想到是,今天就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沈紅顏突然又出現了。
真是令他驚喜萬分。
迎著楚清明熱切而溫柔的眼神,沈紅顏攏了攏圍巾,故作輕松地調侃道:“我這次是從家里偷偷跑出來的,就為了給你個驚喜嘛。現在在這里,我可是孤家寡人了,沒人收留,只好流落街頭。”
她語氣帶著玩笑,眼神卻若有若無地流露出一絲期盼。
楚清明無奈一笑,知道沈紅顏這次回來,肯定還有其他事情,但現在不便多問,隨即又想到什么,立即邀請道:“紅顏姐,你說什么傻話。我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快上車,跟我回家過年。”
夏若涵也笑著接口:“是啊紅顏小姐,跟我們一起回去吧。家里的老人要是知道清明帶這么一位大美女回家,肯定高興壞了。”
沈紅顏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沒有再推辭,彎腰上了車。
車內暖氣很足,她脫下羽絨服,露出里面貼身的羊絨裙,盡顯身段窈窕。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往往很能說話。
沈紅顏與夏若涵輕聲交談起來,彼此夸贊著對方的衣著氣質,這是屬于女人間心照不宣的客氣與互捧,氣氛一時間很融洽。
車子重新啟動,載著三人,駛向彌漫著年味的歸途。
……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一處環境清幽的墓園。
大雪覆蓋了蒼松翠柏,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肅穆的白,就連風聲都顯得格外低沉,仿佛怕驚擾了此地的長眠。
陳珂言攙扶著外公鐘劍秋,一步步走在剛剛清掃出痕跡的石階上,腳步沉重。
鐘振江他們三兄弟默默跟在身后,面色凝重,如同頭頂這一片鉛色的天空。
幾分鐘后,一行人在一座被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墓碑前停下。
漢白玉的碑身上,照片里,鐘知微溫婉笑著,眉眼間與陳珂言有著驚人的相似,只是她的生命,卻永遠定格在了多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除夕夜。
鐘知微——鐘家曾經最受寵愛的小女兒,陳珂言心中永不愈合的一道傷痕。
這時,鐘劍秋緩緩彎下腰,這個在千軍萬馬前也不曾動搖分毫的老將軍,此刻的動作卻帶著一絲顫巍。
他將懷中那束潔白勝雪的菊花輕輕放在墓前,伸出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照片上女兒冰涼的笑顏,仿佛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滾落,滴在積雪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知微,爸和小言來看你了。”老將軍聲音沙啞,蘊含著無盡的悲痛。
“媽!我想你了!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報仇!”陳珂言緩緩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凍得通紅的雙手緊緊攥住衣角,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飄落的雪花,在她面前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重重磕了三個頭。
與此同時,陳珂言心中翻涌著一道被時光塵封卻從未愈合的血痂。
一個讓她恨到極致的男人,已經刻在心頭。
陳律君!
她名義上的父親!
當年,陳律君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學生,憑借出眾的才華和相貌,被鐘知微看中,成為鐘家的姑爺。
鐘家傾盡資源為他鋪路,助他迅速在政壇嶄露頭角。
然而,權力的滋味滋生了野心與背叛。
就在妻子鐘知微生產后,坐月子的期間,陳律君竟與當時同樣勢大的顧家千金暗通款曲。
得知真相的鐘知微,在那個風雪交加的除夕夜,驅車前去尋夫對質,卻不幸在路上遭遇嚴重車禍,香消玉殞。
而陳律君,在發妻尸骨未寒之際,便迫不及待地與鐘家劃清界限,轉而投入顧家門下,成了顧家的乘龍快婿。
這些年,憑借顧家的勢力托舉以及自身所積累的政治資本,陳律君一路高升,直至今日,已經成為雄踞一方的封疆大吏——臨海省委書記。
這段往事,是鐘家不愿觸碰的逆鱗,也是陳珂言心中燃燒的復仇之火。
時間仿佛定格了。
幾分鐘之后,陳珂言才抬起頭,任由風雪撲打在臉上,還混合著滾燙的淚水。
她望著母親永恒的笑容,一雙明眸中,燃燒著冰冷而決絕的火焰。
她沒有嘶吼,只是用一種近乎誓言的低語,對著墓碑輕聲說道:“媽,您就看著吧。他拿走的一切,以及他施加給我們的痛苦,我會讓他,一點一點,全都還回來!”
唰唰唰!
風雪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猛烈,嗚咽著卷過墓園,仿佛是在回應鐘家沉寂多年卻愈發熾烈的恨意。
鐘劍秋緊閉雙眼,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雙手因為極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節泛出白色。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也閃過那個曾經微弱,如今卻高高在上的身影——陳律君。
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最終卻狠狠背叛了鐘家,間接導致愛女慘死的男人。
這筆浸透著鮮血與背叛的債,鐘家從未忘記。
鐘振江、鐘振山、鐘振海三兄弟站在父親身后,同樣面色鐵青,眼神中壓抑著憤怒與肅殺。
墓園里的空氣,因這無聲的誓言與積壓的怒火,仿佛比眼下的嚴冬更加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