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佚內切！漂亮！他橫向盤帶……過了仝欣！把球交給胡萊……張清歡！又傳回給了胡萊！胡萊?。『R——漂亮??！漂亮！！漂亮?。?！”

    電視機里的解說員在聲嘶力竭的吼叫著。

    電視機前的謝蘭也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尖叫起來，抬起雙手轉向丈夫。

    胡立新見狀只能無奈地從座位上起身，抬起雙手和妻子互相擊掌。

    “哈哈！”擊完掌之后的謝蘭開心地笑著，“咱兒子進了中超球隊的球！”

    胡立新沒理她，重新坐回沙發上，看著電視機中的那個身影出神。

    他的兒子，跑向攝像機，然后對著攝像機鏡頭做出了用手指后背名字號碼的動作。

    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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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動作遠不如他之前那個招牌式的慶祝動作漂亮，但卻讓胡立新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老胡依稀回憶起來，當他還像兒子這么大的時候，也曾幻想過要怎么把自己介紹給全場球迷。

    那個時候的神州大地，已經刮起了職業化足球的風潮，每場比賽都人滿為患的看臺，熱鬧的電視轉播，鮮花、歡呼、名譽、金錢……讓熱愛足球的年輕人都在憧憬最美好的未來。

    他們擁有鴻鵠大志，都認為自己一定會是足球場上的天才佼佼者，可以幫助中國足球實現那個幾十年的終極目標——打進世界杯決賽圈！

    他也是那些胸懷大志的年輕人中的一份子。

    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以前也曾經自命不凡，抄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的名言貼在球隊宿舍的墻上，來鼓勵自己。

    以為所有在訓練比賽中吃得苦，受得傷，都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

    堅信足球是公平的，只要你付出了努力和汗水，就一定會有所收獲。付出的越多，收獲越大。

    ……

    妻子在旁邊旋轉跳躍，拍掌歡笑。

    電視機里的解說員正在用盡全力嘶吼著自己兒子的名字。

    一百多公里外的安東省體中心的歡呼聲通過電視信號傳到他的耳畔。

    電視轉播畫面微微顫動個不停，省體育中心仿佛正在經歷一場小地震。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值得高興的時刻，但不知道為什么，胡立新只覺得嘴中泛苦。

    他低頭在茶幾上找煙，卻先看到了茶幾深色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

    一張愁眉苦臉，深刻的法令紋被耷拉的嘴角扯著往下探，幾乎要把整個下巴都從臉上分割出來。

    好像一條狗啊，一條沙皮老狗。

    哪里還有一點當年那個胸懷鴻鵠大志少年的樣子？

    那曾經自命不凡的日子……

    在上下班的人流中、酒杯里、工資單上……在現實的漩渦中慢慢消失的一干二凈了。（注1）

    胡立新抓起煙盒，抖出一根香煙，給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

    被他噴吐出來的裊裊煙霧徐徐升騰，仿佛幻化成了一只大鳥，正在奮力扇動翅膀，盤旋著往高處飛去。

    在老胡的視線中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直至徹底融進了那片天花板下的“天空”中。

    ※※※

    安東省體育中心人聲鼎沸，盡管雙方球員們都已經回到各自半場，在位置上站好了，球迷們的歡呼也還沒有結束。

    賽前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閃星，畢竟他們是中甲球隊，而對手是老牌中超球隊。

    但還是會有一些閃星球迷們不服氣——不是說足球是圓的嗎？怎么輪到這場比賽了，就說閃星輸定了呢？憑什么？就憑那些數據、分析？那什么都通過這些東西來決定勝負的話，還要實際比賽干什么？直接比誰的數據更好，玩比大小游戲不就好了？

    如今閃星在主場對海河雙港的比賽中，先拔頭籌，讓這些閃星球迷們就像是三伏天喝了瓶冰鎮啤酒一樣痛快！

    在閃星球迷們的呼喊聲中，海河雙港的球員們有些發懵。

    他們是真的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場比賽中落后，他們覺得只要自己稍微認真一點，贏下一支中甲球隊還不是易如反掌？

    結果在比賽中他們卻先被中甲球隊進了球！

    隊長仝欣在用力拍著巴掌，扯著嗓子吼：“打起精神！認真起來??！”

    聽到他這番話的其他海河雙港球員們回過神來。

    對啊，只要我們認真起來，我們還是可以打敗他們的。

    之前主要是我們自己不夠認真……

    沒事兒，從現在開始，我們要認真了！

    讓你們見識見識認真起來的中超球隊有多可怕！

    就在這時，主裁判吹響了開球哨。

    “嗶——！”

    ※※※

    “安東閃星的進攻卷土重來！”

    央視解說員賀峰大吼一聲。

    中甲比賽對全國直播是靠騰飛視頻這樣的網絡視頻平臺。

    而足協杯則有央視面向全國直播。

    賀峰正是這場比賽的解說員。

    他和沈浪一樣，再次在比賽直播解說中看到胡萊，讓他有一種“好久不見老熟人”的感覺。

    看到胡萊攻破中超球隊的球門，他也十分激動。

    和東亞杯比起來，胡萊又成長了！

    省體育中心歡聲雷 歡聲雷動，喊聲震天，為向海河雙港禁區推進的閃星加油助威。

    胡萊跑到禁區里，轉身站住了位置。

    范洪鵬立刻就貼了上來，用身體不斷向他施壓。

    就算胡萊已經經過好幾期身體力量方面的特訓，也還是很難和這位如山般的中后衛抗衡。

    于是他并沒有在這個位置上停下來，又啟動跑向下一個接球點。

    范洪鵬沒有跟上去，因為他得守住自己的位置，他這里又不是只有一個胡萊。

    陳星佚不就跑過來了嗎？

    當胡萊跑到另外一名海河雙港中后衛韓巖的防區時，他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張清歡的傳球也送了過來。

    盡管韓巖迅速貼上來。但在胡萊看來，這個中后衛和那個范洪鵬的力量差遠了，最起碼自己還能夠扛著他把球停下來，不至于連位置都站不住。

    只是他也沒辦法轉身進攻了……

    張清歡傳完球之后就往前插，似乎想要插海河雙港的防線身后。

    他的前插吸引了仝欣的注意力，他不敢再犯同樣的錯誤，于是果斷跟了進去。

    但胡萊沒有把球傳給張清歡——張清歡被人跟著，他還傳？他雖然不是組織者，但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球可以傳，什么球不能傳。

    他用身體頂住韓巖，然后看到了在禁區外中路的林哥。

    對方的后腰被張清歡拉走了啊……

    胡萊毫不猶豫，一腳把足球傳了回去。

    秦林見足球朝著自己滾來，他迅速瞄了一眼前方的球門，然后調整步伐，迎著胡萊傳回來的球掄起了右腿！

    “秦林！直接抽射——誒好球?。?！”

    伴隨著賀峰的大吼聲，足球被秦林一腳抽向了球門。

    足球沒有騰空而起，聲勢驚人地飛向球門，而是貼著草皮從禁區里的人群腳叢中鉆過！

    對于這種貼著草皮的低平球遠射，是門將最不喜歡撲的，因為撲救難度遠高于打起來的遠射……

    門將黃安杰的視線還被禁區里密密麻麻的雙方球員給干擾了，等他看到足球飛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倉促倒地側撲，足球卻在他撲到之前便從遠角鉆進了球門！

    “好球！好球！秦林！難以置信！閃星在六分鐘內連下兩城！一支中甲球隊在短時間內就兩球領先中超球隊了！這一點真是賽前很多人都沒想到的！所以要不說足球是圓的呢？什么事情都可能發生，這正是足球比賽的魅力啊！”

    想著要認真起來的海河雙港，被早就認真起來的閃星灌了兩個球！

    客隊教練席上的海河雙港主教練鄺明鑒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手中的磁吸式戰術板摔落在腳邊，他都渾然未覺。

    隔壁主隊教練席前，趙康明沖出了座椅，朝著天空用力揮了一拳。

    在他身后的陳墨直接蹦出去，就像是歡快的小鹿一樣連續跳躍。

    上個進球帶給閃星球迷們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呢，又來了一個進球，省體育中心的閃星球迷們在原有歡呼的基礎上將音量再次挑高，歡聲雷動，直沖云霄！

    進球之后的秦林轉身跑向場邊慶祝進球，在跑到場邊之后他轉身指著跑向自己的隊友當中的胡萊，又做了一個轉身背的動作。

    于是胡萊在跑到林哥跟前的時候跳起來，直接跳上了秦林轉過身去的后背。

    秦林雙手一兜，就這樣把胡萊背在了身上！

    趴在秦林身上的胡萊挺起身子，向著看臺歡呼雀躍的閃星球迷們揮舞拳頭。

    “嘢——??！”

    ※※※

    “秦林把胡萊背了起來！中國足球最后一個大佬就這樣把年輕的胡萊托了上去……喔！”安東衛視體育頻道解說員從這個慶祝動作中看出了一些隱喻。“足球就應該這樣，老帶新，一代傳一代，我們的足球才能發展！現在安東足球的接力棒被秦林交到了胡萊的手中，加油胡萊，加油閃星，加油安東足球！”

    到最后，這位曾經親歷過安東足球輝煌時代的老解說員甚至有了點哭腔。

    或許他也想到了安東足球曾經輝煌又曾經沒落的那些日子。

    當年在老體育中心門外排隊買票的安東球迷們能夠把體育場繞上三圈！

    后來這一幕屬于那些來看明星演唱會的歌迷。

    屬于那些追逐綜藝明星的粉絲。

    至于安東足球的崢嶸歲月，就這么消失在了唱歌跳舞的人群中，消失在了沸騰的紅湯火鍋里，消失在了森威路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消失在了嘩啦啦的麻將聲中……

    仿佛這個曾經的金牌球市不再需要足球。

    可是聽聽此時此刻省體育中心的歡呼聲吧！

    看看省體育中心看臺上大片大片的紅色吧！

    安東足球培養出來的秦林回來了，熱情如火的安東球迷們也重新回到了看臺上，安東的職業足球隊正在想著頂級聯賽發起沖擊，現在我們的球隊又在足協杯中領先了中超球隊兩個球……

    仿佛一切都回來了。

    這個以生活節奏緩慢閑適聞名全國的城市，還是有一顆正在汩汩跳動生機勃勃的心臟。

    省體育中心響起的雷鳴，就是這個城市的脈動聲！

    ※※※

    注1：這一段化用自耳光樂隊的《鴻鵠志》，原歌詞是：

    鴻鵠志你的鴻鵠之志，像一首年少輕狂的詩。

    那曾經自命不凡的日子，在上下班的人流中慢慢消失。

    在你的酒杯中慢慢消失，在你的床單上慢慢消失，

    在你的工資里慢慢消失，在現實的旋渦中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