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清瑯噗嗤一笑,笑意平和溫潤:“蘇將軍脾氣一如既往的暴躁,氣大傷身,去了淵城,記得不要經(jīng)常動怒——”
蘇南轅執(zhí)拗地看著他,打斷道:“風(fēng)清瑯,你家住何處?日后我榮歸故里,又該去哪里找你……喝酒嘮嗑啊?”
“嗯……”風(fēng)清瑯垂眸,“山高水遠,有緣自會江湖再見。蘇將軍快去城門點兵吧,莫要誤了拔營的吉時。”
見他不說家住何處,蘇南轅眼底劃過一抹失望,強顏歡笑,虛張聲勢道: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白瞎咱們一年多的戰(zhàn)友情,連個住處都不講,是怕我去蹭飯,吃窮了你風(fēng)家?罷啦罷了,想來是我平日里對你太過苛刻,總愛捉弄你,你對我有怨,這才連住處都不講,是想和我徹底劃清界限……”
蘇南轅騎著馬遠去,朝身后揮揮手告別,大喇喇喊道:“那——風(fēng)清瑯,有緣再見!”
待走過了幾條街,蘇南轅心里不是滋味,說不清的難受,有些從前不屬于他的情緒,正在悄無聲息滋生,連他也不知道,他為何這樣不舍。
他緊皺著眉,緊緊攥著韁繩,感受著胸前里那一絲絲酸楚,像吃了苦澀的青皮橘子,好酸澀。
他抬袖,大掌按在急速亂跳的心口前,緩緩閉上了眼:腦海里都是風(fēng)清瑯的白衣,還有他淺淺的發(fā)香。
要命了!
要老命了!
蘇南轅深吸口冷氣,壓住剪不亂理還亂的復(fù)雜情緒,朝身邊人道:“本將軍問你們一個問題。”“若你們夜里輾轉(zhuǎn)難眠,總是會想起一個人,白日里又總愛捉弄那人,嘴里老是念叨那人,甚至,只要看見那人后,就不會亂發(fā)脾氣。這是為何?”
“哈哈,咱們將軍可是喜歡上了哪家姑娘?”一群武將起哄。
“當(dāng)初我見到我家媳婦兒,也是這樣的感覺。”
“看蘇將軍這模樣,不會是頭一遭喜歡姑娘吧?”
“咳咳咳。”蘇南轅一陣握拳狂咳,“爾等一派胡言!”
因為,那人,不是個姑娘。是個男子。
他怎么可能對男子有喜歡呢?
“哈哈哈。”屬下們沒揭穿,神秘秘笑道,“將軍這是想女人了。到了淵城,屬下請將軍去青樓楚館好好松快松快,把憋著的那股精氣泄出來,多找?guī)讉€姑娘,就不會輾轉(zhuǎn)難眠了!”
“不去。”蘇南轅劍眉蹙成川字,“本將軍從不去煙花柳巷之地。”
蘇南轅心想,那煙花柳巷之地的姑娘,或許還不如風(fēng)清瑯那小子長得好看呢。
“……”
怎么又想到那小子了?
*****
送走蘇南轅后,風(fēng)清瑯就要回家時——
“馮……風(fēng)公子留步。”
風(fēng)清瑯疑惑回頭。
蘇南枝做了個‘請’的手勢,笑道:“今日晴空一碧如洗,院中繁花正盛,想請風(fēng)公子移步府內(nèi)賞花喝茶,不知風(fēng)公子意下如何?”
賞花喝茶是假,要說說話,是真。
風(fēng)清瑯遲疑了下,還是點了頭:“多謝郡主美意,那便卻之不恭了。”
“春盛,去讓小廚房烹茶。”蘇南枝將馮清瑯請進了自己院中。
花園石桌上,一人一杯茶。
陽光暖洋洋地籠罩整個蘇府,游廊屋舍都泛起了一層祥和的柔光。
蘇南枝品著綠芽如針、懸立杯盞的雀舌,像是隨意聊天,卻也意有所指:“馮姑娘,其實……對我二哥有情吧?”
風(fēng)清瑯下意識攥緊茶盞,瞳孔里閃過不可思議,她垂眸,掩飾住心思,剛想否認——
“馮姑娘不必急著否認,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我對馮姑娘一見如故,我知馮姑娘人品,故而,我對你并不設(shè)防。我相信我二哥的眼光,他與你交好,必定也認可你的為人。”
“郡主……想說什么?”風(fēng)清瑯內(nèi)心惴惴地抿了口茶。
“馮姑娘,你隱姓改名參軍,年紀輕輕便做到了副將的官職,為何突然要退伍辭官?”蘇南枝明潤清澈的杏眸,直視那雙略有些黯淡的眼睛,“我不信只是因為年紀到了,需要成親嫁人。”
風(fēng)清瑯道:“為何不能是年紀到了,想要嫁人成家?”
“若你是墨守成規(guī)的家中庶女,一心想著嫁人成家、相夫教子、困于后宅,便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女扮男裝改名換姓地參軍。也不會在軍中摸爬滾打,咬著牙,吃了那么多的苦……”
蘇南枝拿起她那雙生了不少繭子且指骨略粗的手,目光里有敬重:“在男人堆里參軍,和男人爭功名,跟在我二哥身邊做副將。你比我厲害。我是蘇家嫡女,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格外不易,我無法想象你……”
無法想象,風(fēng)清瑯自幼喪母,跟著奶娘在莊子里長大的庶女,是如何練就一身本領(lǐng),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做到副將一職的。
但能猜到,她吃得苦,不比蘇南枝少。
風(fēng)清瑯將被風(fēng)吹動的碎發(fā),勾到耳后,眼中浮過瞬時的滄桑,有那么一刻,她覺得,蘇南枝是知己,她未曾開口說的經(jīng)歷,蘇南枝卻懂她的不容易。
“我自幼喪母,被家中人視作克星,嫡母不容我,將我和奶娘趕到郊外莊子自生自滅。于我那父親而言,我只是他一夜犯下的錯誤。常常四五年才能見到他一面。”
“我和奶娘在莊子上生存都困難,奶娘會武功,便自幼教導(dǎo)我習(xí)武。我們自己耕種糧食,上山獵獸來吃,若非如此,只怕我早就餓死在了田莊的大雪中……那年洪災(zāi)又大雪,地里顆粒無收,奶娘重病,我們連看病的錢都沒有,實在活不起了,我橫下心參軍,想換些俸祿來填補家用。”
“走上參軍之路后,我見到了莊子以外更寬廣的天地。我,想活出自我,也想靠自己,治好奶娘的病。我比其他人處境苦難,自然只能比其他人更拼命努力,才能比別人過得好。不然憑什么你比別人先晉升呢?憑做夢嗎?我自知我身姿不如男人雄壯高挑,便發(fā)了瘋地背兵書、練武。”
“其實,我能在三年內(nèi)晉升副將,全靠蘇二公子提攜。我們一百個人站在校場,任蘇二公子挑選一人做副將,考察日期是十天,許是蘇二公子看中我比別人都要拼命,所以他在一百人里只選了我。”
提及蘇南轅時,風(fēng)清瑯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身姿清瘦不高挑,蘇南轅便命令我每日天未亮晨跑二十里鍛煉體質(zhì)。聽上去很嚴苛,對嗎?但這一年多,每一次晨跑,他都有陪我,也教我武藝功法。”
雖然蘇南轅每次喝酒都渾身酒氣,但風(fēng)清瑯卻很喜歡,每次扶他從酒樓回蘇家的那段路,是她私底下,離蘇南轅最親近的時候。
蘇南轅總喜歡勾肩搭背,也很喜歡念叨她的發(fā)絲好聞。
蘇南枝沒打斷風(fēng)清瑯,待她全部說完了,她雙眸生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風(fēng)清瑯:“見過廣闊蒼穹的飛鳥,還甘愿困在牢籠中嗎?”
這問題,像勘破一切枷鎖的光明,照進風(fēng)清瑯心里。良久后,她被蘇南枝堅定清亮的目光感染,桀然一笑:“……謝謝你。”
“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風(fēng)清瑯眼底涌出淚光,一顆心震顫不停,她咬牙道,
“我不會退伍,也不會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父從未管過我,卻想把我嫁給一個老富商換取聘禮,與賣女又有何異?我自己的人生,憑什么要讓別人主宰,憑什么要為別人犧牲?”
“不管這條路有多難,哪怕遍地荊棘,哪怕滿身血衣,哪怕窮途末路,我能為自己而活,就絕不后悔。”風(fēng)清瑯將杯中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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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踏荊棘、血染衣,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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