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南柯反應(yīng)過來，渾身已經(jīng)濕透。
又被潑了一身水。
“你……”
一股怒意涌上來，可一抬眼，看到對面涂窈也濕透的模樣，莫名地卡在了半路。
她今天穿著一件藍(lán)底碎花的衣服，長長的頭發(fā)束著高高的馬尾，明明自己也被淋得狼狽，依舊隔著雨幕對他哈哈笑。
南柯一瞬間語滯，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是五歲的涂窈。
五歲的涂窈喜歡在廚房搗鼓東西，嚷嚷著長大了當(dāng)廚師。
廚師喊累了，就嚷嚷當(dāng)醫(yī)生，天天鉆草地里扒拉出一堆雜草當(dāng)草藥。
總之每回都弄得小花貓一樣臟兮兮。
他們的媽媽，不算很愛他們，有時候一個月都不見人影。
于是大哥……十歲的涂朝夕就擔(dān)起了養(yǎng)家，照顧弟妹的責(zé)任。
每每見到涂窈臟兮兮的樣子就頭疼。
但涂窈不愛聽大哥罵罵咧咧，每次都會躲到他身后。
他只能一邊好脾氣地勸大哥，一邊幫小小的女孩洗干凈臉上所有的污漬。
于是大哥氣得跳腳，而他們的小妹妹得意地哈哈大笑。
南柯突然地恍惚，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起那時候。
明明最貧瘠，最狼狽，最困頓，可也是最讓他心安，一去不復(fù)返的時候……
涂窈看他不吭聲，趕緊跑過來笑著跟他解釋：“這里放了很多草堆，丁爸怕不小心著火的時候來不及滅，就引了山泉水，還裝了一些管道?！?/p>
“這樣如果發(fā)生意外，只要打開開關(guān)就能滅火啦！”
說著小心地打量他的臉色，雙手合十地道歉：“對不起哦……又潑了你一身水?！?/p>
南柯靜靜地看著她。
嘴上說著對不起，但聽不出任何歉意，眼神還有點無畏。
可明明毫無歉意，就像昨天晚上那樣，他也提不起勁去生氣。
掃了一眼，草垛基本上都被淋濕了，短時間內(nèi)根本燃不起來。
所以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的二次放火，依舊以失敗告終。
“要死，誰把管道打開了？！”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怒罵。
南柯就看到剛剛還一臉無畏的女孩頓時一個激靈，立馬抱頭悄悄轉(zhuǎn)身想躲起來。
就像當(dāng)年那個五歲的女孩本能地來尋求幫助，而他也下意識本能地?fù)踉诹怂媲啊?/p>
但不管用，羅美麗老遠(yuǎn)就瞄到了涂窈狗狗祟祟的模樣。
立馬大吼：“涂小毛！是不是你！你要死啊！”
涂窈嚇得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我錯啦，羅媽我錯啦！”
“每次認(rèn)錯比誰都快??！錯還是照常犯！涂小毛，你今天完了！”
“老娘不揍你個屁股開花就不叫羅美麗！”
涂窈瑟瑟發(fā)抖：“可你揍不揍我也還得叫羅美麗啊，你又不會真的去改名……”
“還頂嘴！”
兩人又開始了一輪你追我趕，動靜大到驚動了一堆人。
【嚯，妹妹又被追著打了?！?/p>
【依舊穩(wěn)定發(fā)揮哦妹妹。】
“師弟！”
江野見狀趕緊過來，一來就看到南柯渾身濕透的模樣，急道：“你也淋到了？趕快去換件衣服！”
南柯卻忽然抓住了江野的胳膊，看著不遠(yuǎn)處跑得飛快的女孩，眼神微微迷茫：“……師哥。”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江野不明所以，看了眼手表：“快四點了，怎么了？”
南柯微微張了張嘴，沒說話，半晌，自嘲地笑了起來。
另一邊羅美麗當(dāng)場把涂窈給趕回了家，叉腰杵在院子里罵罵咧咧：“好不容易天晴，那些草好不容易曬干，你瞎折騰什么！”
“一天天就知道給我闖禍！”
涂窈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腦袋小聲說：“我下次不敢了。”
“回回都這樣！給我起來！”
羅美麗趕緊把人拽起來，“去把衣服換掉！”
涂窈乖乖回屋換衣服，剛換好，門外羅美麗忽然一聲驚呼！
“哎喲！這狗吃什么長大的！怎么這么大??！快出去快出去，別嚇到孩子！”
狗？
涂窈連忙喊：“羅媽羅媽！是我認(rèn)識的狗，別趕！”
出去一看，果然，是狼牙蹲在門口，嘴里叼著一個竹籃子，神氣活現(xiàn)的。
一看到涂窈，它立馬激動地站起來原地打圈！
羅美麗想起來了：“是不是偷你熏肉的那只狗？”
話落，就看到大狗眼神閃躲，不好意思地甩了兩下耳朵，像是想起什么，趕緊松口放下籃子，爪子示意地搭了上去，再往前推了推。
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樣。
羅美麗樂了，“喲，還聽得懂人話，怪聰明的?！?/p>
涂窈一看它這架勢就知道它來干嘛的，頓時有點為難：“……你怎么又來送東西啦？”
“還是別送啦?！?/p>
你們看起來比我都窮。
狼牙立刻不贊同地叫了兩聲！
涂窈疑惑：“這回不是你送我的？”
她連忙拎起竹籃，只見里面整整齊齊躺著五冊平整的牛皮外殼的書。
她下意識拿了一本隨便翻了一頁，下一秒，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冊筆記拓印，文字都是手寫的復(fù)刻版，而涂窈隨便翻到的這一頁明明白白地寫著：
大棚作物的前期培植，以及……簡易溫室改造及變溫辦法！
涂窈趕緊又翻了其他四本，發(fā)現(xiàn)全是跟農(nóng)業(yè)相關(guān)的書籍，全都記載著她在鎮(zhèn)上圖書館想找卻沒能找到的那些資料！
她頓時激動得眼睛都在發(fā)光，又努力忍住，克制地握了一下狼牙的尾巴。
“……都送我嗎！”
狼牙歪頭，自然地“嗚”了一聲。
涂窈這下再也沒忍住，猛地?fù)渖先ケё×舜蠊贰?/p>
“謝謝哦，幫我謝謝你主人?！?/p>
狼牙頓時背繃得直直的，沒有喪失作為一只英勇狼犬的尊嚴(yán)。
但不妨礙它尾巴尖小幅度地晃來晃去。
這次狼牙依舊滿載而歸。
似乎是知道自己在涂窈這里過了明路，這次它沒再走小路，而是叼著裝得滿滿的籃子，大搖大擺地走了村里的大路。
玉米地里，跟拍收好了設(shè)備，幾個嘉賓正往回走。
聞?wù)Z老遠(yuǎn)就看到一條狗跑過來。
“那好像是妹妹之前抓的那條狗?！?/p>
馬致遠(yuǎn)被鏡頭懟著連種兩小時玉米，渾身冒怨氣，聽到關(guān)鍵詞就想發(fā)瘋。
“哼，不就抓狗嗎，跟誰沒抓過似的！換成我能抓三條！”
聞?wù)Z：……
“哎！它怎么停下了？”
“它好像在看我們！”
不遠(yuǎn)處，狼牙顛顛地跑過來，一路上碰到人群就乖乖自動避讓。
但這一回，它像是聞到了什么，不退不避，停下來，狗狗眼直直地看了過去。
“不對……”
聞?wù)Z忽然又出聲：“它好像……在看南柯？”
對面，狼牙鼻尖動了動，疑惑地望著那個不到三米遠(yuǎn)的人，它聞到了涂窈的味道。
又動了動，它耳朵瞬間豎直。
——聞到了危險的味道！
狼牙頓時警惕地豎起了瞳孔，慢慢松口放下籃子，俯下身子……
下一秒，在所有人毫無防備的一瞬間，目標(biāo)精準(zhǔn)地朝南柯?lián)淞诉^去！
江野身旁，南柯還是穿著濕透的衣服，臉色蒼白，依舊是不急不緩的模樣，但細(xì)看神情有些恍惚。
他還在想剛剛那一幕，他不明白，那一瞬間，他怎么會把她當(dāng)成是五歲的涂窈……
甚至還荒唐得把失憶前后的涂窈當(dāng)成了兩個人。
他下意識地攥了下口袋里的打火機(jī)，就像攥住了發(fā)泄的源頭。
又像握住了一把可以隨時發(fā)瘋的武器。
頓時又有了一點底氣。
他閉了閉眼，想，不急的，一次不行第二次，兩次不行，那就第三次好了。
正想著，一個龐大的黑影就這么直直朝他撲了過來！
他一下沒穩(wěn)住，整個人往后一退！
“師弟！”
江野連忙驚慌大喊！
聞?wù)Z一把拽住要跑的馬致遠(yuǎn)：“馬老師！你不是能抓三條狗嗎！你快上??！”
馬致遠(yuǎn)：……
可就在眾人覺得狼狗要做出傷人的舉動時，卻發(fā)現(xiàn)它又停了下來，只是聳著鼻子在南柯身上聞來聞去。
南柯身體微僵，如果他沒意會錯，他并沒有在這條狗的眼里看到攻擊性。
狼牙一副進(jìn)入工作狀態(tài)的認(rèn)真樣，從褲子聞到衣服，從腳嗅到手，在聞到口袋的一瞬間立馬停了下來！
開始用鼻子拱。
拱著拱著，“啪嗒”一聲，一個打火機(jī)掉在了地上。
下一秒，就看到它立馬得意洋洋地“汪”了一聲，叼起這枚打火機(jī)原路返回，丟進(jìn)它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幕@子。
然后像是收獲了一個戰(zhàn)利品，快樂地叼著籃子跑了。
眾人：？
南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