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中,氣氛凝重。
“那就讓他們不得不來。”李祺眼中閃過一絲鋒芒,“藍玉,你率三萬鐵騎,佯裝攻打他們的左翼營寨,只許敗不許勝,把他們引到黑風口河谷。記住,要演得真,讓他們覺得咱們急于進攻,兵力不濟,戰力更是遠不如他們!”
藍玉咧嘴一笑,摩拳擦掌:“這個末將擅長!保證演得他們深信不疑。”
“輝祖,”李祺轉向徐輝祖,“你帶兩萬步兵,連夜搶占河谷兩側的斷崖,多帶滾石與火箭。敵軍進入河谷后,先砸滾石斷其后路,再放火箭燒他們的糧草——帖軍遠道而來,糧草一失,必亂。”
“末將領命!”徐輝祖起身抱拳,神色肅然。
“卓敬,”李祺最后看向卓敬,“你坐鎮阿力麻里,協調后方補給,同時放出消息,就說咱們主力尚未從西域哈密出發,讓他們放松警惕。”
卓敬躬身應下:“請太師大人放心,定讓敵寇多幾分誤判。”
李祺看著眾人領命,又叮囑道:“切記,帖軍的重騎兵是硬仗。輝祖在斷崖上,要優先用火箭對付他們的戰馬;藍玉撤退時,別把側翼露給重騎兵,用輕騎襲擾,拖著他們走。等他們進了河谷,咱們的弓弩手和投石機,就是他們的克星。”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重重一叩,目光掃過帳內諸將,陡然變得如寒鐵般嚴肅:“還有一事——此戰,不許留活口。”
“什么?”帳內頓時一片寂靜,諸將皆是一愣。
藍玉性子最急,率先忍不住開口,嗓門因震驚而微微發緊:“文和,這……留些俘虜,總能撬開嘴問出帖木兒主力的動向吧?糧草多少、兵種配置、甚至蔥嶺那邊的山道狀況,這些都是要緊情報啊!”
他說著,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鐵甲護肩蹭過案幾,帶起一陣細微的木屑。
李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帳外,望著遠處正在修繕的阿力麻里城墻。夕陽的余暉正灑在新砌的磚墻上,將那些濕漉漉的水泥映得發紅,像凝固的血。
“藍玉,你見過撒馬爾罕的戰俘嗎?”他忽然轉過身,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里碾出來的,“去年錦衣衛偽裝的西域商隊帶來過一個,被錦衣衛打斷了雙腿,卻寧愿趴在地上啃石頭,也不肯說一句撒馬爾罕的防務。最后是怎么死的?自己用頭撞墻,腦漿濺了一地,嘴里還在念叨著‘天園’。”
他的目光掃過帳內,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帖木兒的士兵,要么是從小被灌輸圣戰思想的突厥騎兵,他們信戰死能進天園,刀架在脖子上都敢啐你一臉;要么是被他征服的波斯、印度奴隸,世世代代被打罵,早就沒了求生的念頭,卻有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勁。你留著他們,是打算用糧食喂飽這些隨時會咬人的狼,還是指望他們放下彎刀跟你說實話?”
徐輝祖眉頭緊鎖,想起北疆戰場上那些寧死不降的蒙古死士,忽然明白了什么:“將軍是說……他們就算被俘,也只會裝傻充愣,甚至尋機縱火、刺殺?”
“不止。”李祺點頭,語氣更冷,“咱們糧草本就緊張,每一粒米都得用在刀刃上。養活一個俘虜,夠三個弟兄吃一天。與其浪費糧草養著隱患,不如……”他做了個劈砍的手勢,“永絕后患。”
帳內鴉雀無聲,只有帳外傳來工匠敲打鐵器的叮當聲,顯得格外清晰。
藍玉臉上的急躁漸漸褪去,換上了凝重——他想起當年征云南時,那些被俘虜的土司兵,夜里用牙齒咬斷繩索,殺了看守縱火燒營,最后折損了數百弟兄才鎮壓下去。
李祺看著諸將的神色,繼續說道:“況且……”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蔥嶺的位置,那里畫著一道蜿蜒的山脈,像一道橫亙在西域與中亞之間的巨蟒,“咱們要給帖木兒遞個信。這西域,不是他馬蹄能隨便踐踏的地方。五萬先鋒,是他派來探路的爪子,咱們就得把這爪子連根剁掉,讓他在蔥嶺那頭好好掂量掂量。”
李祺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嚴:“五萬具尸體堆在黑風口,比任何使者都管用!讓他知道,大明不是他征服的那些中亞小國,不是他屠了城就能嚇住的軟骨頭!讓他夜里睡不著覺的時候想想——連先鋒都被啃得骨頭渣不剩,他那十萬主力,還敢不敢踏進西域一步!”
卓敬在一旁撫著胡須,緩緩點頭:“太師大人深謀遠慮。帖木兒此人,向來以殘暴震懾敵國,如今咱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方能打掉他的傲氣。”
“五萬先鋒全滅,不僅能遲滯他的攻勢,更能動搖其軍心——那些跟著他遠征的部落,見勢不妙,怕是會先想著退路。”
“對!”李祺眼神發亮,“就是要讓他們疑神疑鬼!讓他們覺得西域是個吃人的泥潭!等帖木兒在蔥嶺那頭猶豫徘徊,咱們正好趁機加固防線,調兵遣將。到時候別說五萬先鋒,就是他親率主力來,咱們也能讓他有來無回!”
這番話如驚雷般在帳內炸響,諸將臉上的疑慮徹底消散。
藍玉猛地一拍大腿,甲片碰撞發出脆響:“文和說得對!是末將想淺了!留著那些俘虜是禍害,不如斬草除根,給帖木兒那老東西送份‘厚禮’!”
徐輝祖也起身抱拳,神色肅然:“末將領命!此戰定當斬盡殺絕,絕不留一個活口!”
李祺看著諸將眼中燃起的戰意,微微頷首。
“好。”李祺點點頭,“藍將軍明日拂曉出兵,輝祖今夜就動身。三天后黑風口見分曉。”
“遵令!”
諸將領命離去,帳中只剩下李祺與卓敬。
殘陽徹底落下,帳外傳來巡營士兵的甲葉碰撞聲。卓敬看著李祺凝視輿圖的背影,輕聲道:“將軍似乎對帖木兒格外了解?”
廢話,當然了解,這可是赫赫有名的“真主之鞭”!
李祺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我在京城時,看過西域商隊帶來的書。帖木兒此人,雄才大略,卻也殘暴嗜殺。他能建立帝國,靠的是鐵與血。咱們要贏,就得比他更狠,也得比他更精。”
他走到帳門口,望著阿力麻里城上空升起的炊煙——那是隨軍的百姓在做飯,裊裊青煙在暮色中格外溫暖。
“這些人,都是拖家帶口來西域的,咱們退一步,他們就得遭難。”李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所以這五萬先鋒,必須死。”
卓敬默然點頭,他知道,李祺不是好殺,而是不得不殺。
在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仁慈有時候反而是最殘忍的事。
夜色漸濃,阿力麻里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城外,徐輝祖的步兵已悄悄拔營,馬蹄裹著棉布,在夜色中無聲地向黑風口移動;藍玉的營寨里,士兵們正擦拭著馬刀,準備明日的“敗仗”。
一場針對帖木兒先鋒的圍獵,已悄然拉開序幕。
而遠在蔥嶺以西的帖木兒主力,對此還一無所知——他們的皇孫,還在河谷里等著主力到來,做著征服西域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