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渾的腳步頓住了。
他征戰(zhàn)四十余年,從撒馬爾罕打到德里,什么樣的眼神沒見過?
可此刻哈里·蘇丹眼中的兇戾,卻讓他背脊發(fā)涼——那不是久經(jīng)沙場的沉穩(wěn)殺意,而是被寵壞的孩童在得不到糖果時的歇斯底里,更危險,也更不講道理。
他默默退后半步,垂下眼瞼,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帳簾被哈里·蘇丹帶著勁風(fēng)的腳步掀開,年輕皇孫的背影消失在帳外——金線繡成的錦袍在風(fēng)中鼓蕩,鑲玉的彎刀斜挎在腰間,連帶著那匹阿拉伯神駒都昂首嘶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氣。
可在阿魯渾眼里,那所謂的“意氣風(fēng)發(fā)”,不過是色厲內(nèi)荏的虛張聲勢。
他望著帳門口被風(fēng)卷起的沙塵,重重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憂慮。
這哈里·蘇丹,打小在撒馬爾罕的宮殿里被捧著長大,帖木兒對他雖嚴(yán)厲,卻也縱容了太多——勝仗了,功勞全是他的;敗了,自有底下人替他擔(dān)責(zé)。
久而久之,便養(yǎng)成了這驕縱的性子,聽不得半句逆耳忠言,總覺得天下事都該順著他的心意來。
更要命的是那份急躁。
骨篤祿的萬騎剛折損,連明軍的虛實(shí)都沒摸清,就敢?guī)еf騎兵追出去?
這哪是打仗,分明是賭氣。
草原不比城池,一馬平川的地方,最容易設(shè)埋伏,他倒好,連斥候都沒派出去多少,就敢把隊(duì)伍拉得那么長,簡直是把脖頸往別人的刀下送。
阿魯渾揉了揉發(fā)緊的太陽穴,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說到底,還是被“皇儲”兩個字迷了心竅。
怕被皮爾·穆罕默德比下去,怕阿布德·拉提夫在帖木兒面前說他壞話,怕自己這“皇長孫”的位置坐不穩(wěn)……所以才急著要立功,急著要證明自己,連最基本的謹(jǐn)慎都丟了。
“唉……”他又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力。
這性子,哪像個能統(tǒng)帥大軍的將才?分明是個被權(quán)力欲望燒昏了頭的稚子。
在這西域的刀光劍影里,驕縱是催命符,急躁是絆馬索,再加上一顆被儲位之爭攪得七上八下的心……怕是真要栽個大跟頭,到時候別說儲位,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啊。
帳外傳來騎兵集結(jié)的號角聲,尖銳而急促,像在催促著一場注定失敗的遠(yuǎn)征。
阿魯渾抬頭望向天空,只見一只孤鷹正盤旋在營地上空,銳利的眼睛俯視著這片即將被戰(zhàn)火吞噬的土地。
他忽然覺得,那孤鷹看的不是草原,而是帳外那支疾馳而去的隊(duì)伍——像在看一群自投羅網(wǎng)的獵物。
半個時辰后,三萬帖軍騎兵已在河谷外集結(jié)。
哈里·蘇丹翻身上馬,他的坐騎是一匹來自阿拉伯的純血馬,馬鞍上鑲嵌著十二顆紅寶石,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出發(fā)!”他一聲令下,三萬騎兵如潮水般涌出,馬蹄揚(yáng)起的沙塵遮天蔽日,朝著明軍撤離的方向疾馳而去。
戰(zhàn)場越來越近,空氣中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
哈里·蘇丹勒住馬韁,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平原上黑壓壓一片——那是骨篤祿萬騎的尸體。
下一刻哈里·蘇丹猛地一夾馬腹,阿拉伯神駒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一具突厥騎兵的頭骨,帶著他沖進(jìn)戰(zhàn)場。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混雜著腸肚的腐臭與戰(zhàn)馬的臊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嚨,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屠城場面的哈里·蘇丹都倒吸一口涼氣——河平原上密密麻麻地釘著突厥騎兵的尸體,有的被弩箭穿透胸膛,整個人像掛在地上的破布;有的被鈍器砸爛了腦袋,紅的血、白的腦漿順著巖壁往下淌,在沙地上積成一灘灘粘稠的水洼。
戰(zhàn)場中心更是煉獄。斷肢與內(nèi)臟散落得到處都是,一只握著彎刀的手臂被齊肩斬?cái)?,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血垢;幾截腸肚掛在枯樹枝上,被風(fēng)吹得來回?fù)u晃,上面還沾著細(xì)碎的沙礫。
最觸目驚心的是——數(shù)百顆突厥騎兵的頭顱被整齊地堆成小山,發(fā)髻散亂的腦袋層層疊疊,有的眼睛圓睜,有的嘴巴大張,仿佛還在嘶吼,凝固的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在沙地上暈開一圈圈暗黑色的印記。
戰(zhàn)馬的尸骸橫七豎八地堵著通道,有的前腿被劈斷,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有的肚子被剖開,五顏六色的內(nèi)臟流淌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幾匹還沒死透的戰(zhàn)馬躺在地上抽搐,斷腿處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紅了身下的黃沙,它們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哀鳴,卻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
野狗們被突然闖入的騎兵驚得四散逃竄,嘴里還叼著半塊帶血的馬肉,齒縫間掛著猩紅的肉絲。
哈里·蘇丹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最終落在插在沙地上的狼牙彎刀上。
那是骨篤祿的刀,此刻卻成了明軍的羞辱——刀柄上鑲嵌的七顆狼牙被硬生生敲掉了兩顆,留下兩個丑陋的窟窿;刀身卷了刃,沾滿了暗紅發(fā)黑的血漬,甚至能看清上面粘著幾縷絞碎的皮肉。
刀下還壓著半截突厥騎兵的舌頭,顯然是被割下來塞在那里的,舌尖上的血已經(jīng)凝固成紫黑色。
“嘔——”身后傳來親衛(wèi)的干嘔聲。一名年輕的騎兵受不了這血腥場面,翻身下馬嘔吐,吐出來的酸水混著血絲,滴在一具被剖開肚皮的尸體上。
哈里·蘇丹死死攥著韁繩,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到一名突厥百夫長的尸體被釘在木樁上,胸腹被剖開,五臟六腑被掏出來掛在脖子上,像一串惡心的掛件;看到幾個被剝了皮的騎兵倒在沙地上,血淋淋的皮肉翻卷著,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蒼蠅正嗡嗡地在上面盤旋;甚至看到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尸體——那是跟隨騎兵遷徙的家眷,此刻被一根長矛從胯下穿透,釘在崖壁上,小小的拳頭還攥著半塊馕。
明軍的殺戮干凈得近乎殘忍,沒有留下一個活口,無論士兵、家眷,甚至剛出生的嬰兒都未能幸免。
受傷的戰(zhàn)馬被割斷了喉嚨,臨死前的掙扎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試圖裝死的突厥人被掀開甲胄,補(bǔ)上一刀,刀痕從鎖骨一直劃到小腹,連骨頭都被劈成了兩半。
“明人……”哈里·蘇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錦袍下的身體因暴怒而劇烈顫抖。
血腥味越來越濃,像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撕扯著他的理智。他猛地拔出彎刀,朝著最近的一具明軍尸體劈去,刀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河谷里格外刺耳。
“我要把你們挫骨揚(yáng)灰!”他嘶吼著,聲音在平原回蕩,驚起一群禿鷲,它們盤旋在河谷上空,發(fā)出凄厲的叫聲,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