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信手推門,渡船此時航行在云層之上,站在觀景臺那邊俯瞰,能依稀瞧見地面州城的人間燈火。
取出養劍葫,開始自飲自酌,很快身旁多出一個女子,姜蕓同樣拎著酒壺,與他說起了北俱蘆洲那邊的事兒。
“道化”鬼蜮谷,寧遠法相被禮圣接去文廟后,竺泉就領著兩位披麻宗祖師,闖入了京觀城。
本就遭受重創的高承,自然敵不過,他倒是也沒施展秘法逃遁,完全就是束手就擒,任由竺泉羈押。
不過沒死。
最終高承被關押在了披麻宗水牢,這頭鬼蜮谷歷史上最為強大的妖魔,就這么成為過去。
京觀城十大“閻羅”,數百名“鬼差”之流,死的死,傷的傷,因為鬼蜮谷天地結界的緣故,壓根就跑不了。
如今竺泉帶著一大撥披麻宗修士,鳩占鵲巢,駐守在了鬼蜮谷深處,而在搗毀京觀城后,披麻宗召開了一次祖師堂議事。
關于接下來,還要不要讓鬼蜮谷繼續存在。
沒了高承這個堪比仙人境的修士,披麻宗而今,完全就能做到一舉推倒鬼蜮谷,將里頭所有陰靈打殺。
殺個干干凈凈,那道披麻宗祖師爺布置的天地禁制,也可以拆除,不用每年再耗費極多的神仙錢修繕。
對此,披麻宗祖師堂,吵的不可開交。
有人說,鬼蜮谷本就是污穢之地,本就不應該存在,殺個干凈,不僅沒有罪過,反而有功德加身,實乃替天行道。
也有人說,既然高承已經沒了威脅,就沒必要毀去鬼蜮谷,畢竟這么多年來,那玩意兒一直是披麻宗的山上財路之一。
大不了就派一位上五境老祖,常年駐守谷內深處,派遣大批的披麻宗修士,負責盯梢妖魔動向。
只要以后不會再出現類似高承這種“燈下黑”的上五境就行,鬼蜮谷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充當修士歷練之所,披麻宗收點過路費,怎么都不是壞事。
最后也沒吵出一個結果,真正蓋棺定論之人,還是當時旁觀的國師崔瀺,給了披麻宗高層一個法子。
以后的鬼蜮谷,還是鬼蜮谷,不對其趕盡殺絕,但是所有金丹境以上的陰靈鬼物,都必須隨他去往大驪。
以后由大驪管轄。
而因為寧遠遞劍斬魔的緣故,披麻宗高層也不好說什么,很快就答應下來。
寧遠默默聽完。
他好像不太上心,繼而問道:“蕓兒,你跟披麻宗的那筆買賣,談攏了沒有?”
姜蕓點點頭,“談妥了,竺宗主在北俱蘆洲南岸,送了我一塊兒風水寶地,下次返回劍氣長城,等我再來的時候,就會將倒懸山一塊兒帶上。”
姜蕓忽然想起一件事,遂開口道:“對了,那個高承,當時被竺宗主押去水牢之前,托我給你帶了一句話。”
寧遠晃了晃養劍葫,“什么?”
姜蕓笑道:“高承當時是說,‘寧先生,其實做你的書童,也不錯的’。”
姜蕓又道:“走之前,竺宗主還說了,京觀城能被搗毀,寧劍仙出力最多,不過搜羅鬼蜮谷寶物,需要時間。”
“等寧劍仙大婚之日,她竺泉必定將搜羅而來的這些寶物,全數攜帶在身,趕赴寶瓶洲,雙手奉上。”
寧遠沒說話,望著渡船之外的光景,只一味喝著酒水。
姜蕓也有些興致缺缺。
少女輕輕一躍,跳上欄桿,攏好裙擺,再抿下一口酒,突然轉頭說道:“寧遠,要不然我還是先返回劍氣長城吧?”
男人心頭一緊。
她平靜道:“咱倆現在,本就不清不楚的,這馬上又要到神秀山了,見了阮姑娘,該如何是好?”
“你都快大婚了誒。”
姜蕓單手托腮,好似想到了什么,莫名笑了笑,長長的哈了口氣。
“寧遠,上次在大驪京城,在鎮劍樓外,我其實沒想那么多,對你說那些話,當時的我,還覺得自已挺有膽氣的。”
她又搖搖頭,“但是現在回想,就覺著有點下賤了。”
“咱們暫且不提什么真不真心,只說行為,就做的很不好了,你與阮姑娘,可都有了婚約在身。”
“我這橫插一腳,算怎么個事?”
這些話,寧遠極為認真的想了想。
最后得出結論,居然無法反駁。
因為事實如此。
這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情之一字,最難理個對錯了,可又是情之一字,最好辨認對錯。
互相沉默片刻。
姜蕓忽然撩了撩發絲,沒敢看他,低著頭,望著云層之下,好似在詢問,又好似在自言自語。
“寧遠,咱倆……”
“要不還是算了吧?”
此話一出,天地寂靜。
寧遠猛然抬頭。
說出這句話后,少女好似如釋重負,兩手抱胸,緩緩道:“寧遠,我想來想去,好像能夠破局的法子,就只有這個了。”
“阮姑娘我見過的啊,雖然不是很熟,但是女人之間,對于某些事,最為心知肚明,她絕對不是一個愿意答應兩女共侍一夫的女子。”
“她還是什么轉世來著?”
“噢,火神,這不就更顯然了,堂堂火神轉世,遠古至高神靈之一,怎會沒有半點傲骨?”
“嫁人已經很令人驚訝了,她怎么可能會準許自已的男人,再去招惹別的女子,甚至是娶回家門了。”
姜蕓擺擺手,示意他別急著說話,她則抿了口酒,繼續說道:“咱倆此時此刻,就此分道揚鑣,無論怎么看,都是最好的。”
“這些日子,就當做沒發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人會說的,你回了神秀山,該干嘛干嘛。”
“喜酒我就不去喝了,省的惹一身騷,至于你的份子錢嘛……”
說到這,姜蕓伸手入袖,稍稍摸索后,從咫尺物中取出一塊印章,隨手拋了過去。
“喏,早就準備好了,是我親手所刻,雖然不是什么仙兵,但材料還行,是用你家的斬龍臺鑄造。”
寧遠接在手中,只感覺沉甸甸的。
正反兩面,字跡娟秀。
南婆娑洲碧藕書院,黃粱福地話事人,劍氣長城第十四代隱官,劍氣天下首位功德圣人、女夫子。
大劍仙姜蕓第一印,好友寧遠惠存。
印文四字,斬天伐地。
寧遠張了張嘴。
姜蕓依舊打斷他的話,抬了抬下巴,輕聲道:“收起來吧,等天一亮,渡船到了龍泉郡,我就不陪你去神秀山了。”
“當年我師父說得對,咱倆這根紅線,就是孽緣,只是當時年少,我沒放心上,總覺得那個乘坐桂花島,去往寶瓶洲的少年,終有一天,能聽到我的心之回響。”
少女扭頭看了他一眼。
她瞇眼而笑。
“其實他是聽見了的,很早很早之前,就聽見了,反正比他認識阮秀的時間,更早,所以我才會在書院,收到了那封跨洲書信。”
“只是讓人惱怒的是,他娘的,那個臭小子,寫的那封信,雖然字里行間,曖昧極多,可就是沒說喜歡我。”
“煩死個人。”
“所以至此以后,我好像就陷進去了,其實也沒有那么多的彎彎繞繞,我只想確定一件事,就是那個挨千刀的,到底喜不喜歡我而已。”
“所以在他來了書院,不辭而別后,我就緊隨其后的,第二次去了倒懸山,第一次登上了劍氣長城。”
“我見到了阮秀,見到陳爺爺,見到了很多很多的劍仙,因為他,我還當了隱官大人,后續又奉命,去往文廟議事。”
“我一直都不太喜歡隱官這個頭銜。”
“有什么用?做了隱官,我就能一步登天,躋身飛升境了?沒有的事。”
“我只是知道,只要我沒有回南婆娑洲,沒有回家,只要成為劍氣長城的一份子,那么那個少年,與我,就肯定還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我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里面。”
說到后來,她的嗓音開始有些沙啞。
“我想要他給我一句準話,明明相識以來,對我無數次幫襯,連本命飛劍都送給我了,可為什么就是不喜歡我?”
“我姜蕓這輩子,志向不高也不遠,深陷男女情愛,委實丟人,丟到家了,但是沒轍啊,我就這樣。”
話鋒一轉。
她搖搖頭,“但是現在,我不想再繼續糾纏了。”
“因為我得到了那個答案,知道了年少時分遇到的那個少年,也是喜歡我的。”
“那我還要求那么多作甚?”
“老話還說的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呢。”
一襲長裙的絕色女子,突然調整坐姿,身子翻轉,改為面對男人,面色平靜,直視他的雙眼。
“寧遠,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喜歡到什么程度呢?”
“嗯,比如,倘若你現在就要我身子,哪怕就在此地,我都可以答應,把裙子一脫,任你施為。”
“這種話,這種行為,對女子來說,是不是很不害臊?”
“但其實不是的,兩廂情愿,天經地義,咱們又不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行事,對吧?”
她喃喃道:“可就算我喜歡到這個程度,又怎樣呢?某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喜歡一個人,總要讓他開心吧?”
“總要讓他過得好吧?”
“我喜歡你,但不能就因為這個,讓你失去另一個頂好的姑娘,寧遠,我不想你因此而身敗名裂。”
寧遠終于說了第一句話。
他聳了聳肩,自嘲道:“我從來沒有好名聲,無論是第一世,還是現在,書里書外,落不下好的。”
聞聽此言,坐在欄桿上的姜蕓,伸手揉了揉男人的腦袋,笑容甜的膩人,瞇眼道:“誰說落不下好了,阮姑娘不是喜歡你嗎?”
“我不是喜歡你嗎?”
“合著我們兩個……一個胸大,一個腿長的傾國美人,都喜歡你一個,這還不夠?這還不滿意?”
寧遠神色蕭索。
已經很久沒有再抽煙的他,此時又掏出了那根老旱煙,點燃之后,嘬了一口,觀景臺上,霎時間煙霧繚繞。
此題,該如何解?
好像姜蕓的那個答案,最為正確。
扯不清,那就走,正如她所說,她想要的,只是一句話而已,現在得償所愿,自然沒了遺憾。
自然不愿心愛之人,因她而身敗名裂,到了最后,在情之一字上,什么都沒撈著,以至于本該在二月二的大婚,都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看著這個左右為難,很是傷心的男人,姜蕓沒來由也有些傷心,莫名覺得,自已先前的那番言語,語氣是不是太重了點。
或許呢?
或許數年未見,那位阮姑娘,已經有了很大變化呢?
可她實在找不到堅持下去的理由。
渡船之上,男默女淚。
最后寧遠手持旱煙桿,塞進嘴里,狠狠嘬了一大口,再徐徐吐出,抬起頭,望向被煙霧遮擋的那個女子。
他嗓音沙啞道:“再等等。”
“再試試看,一走了之,你瞞我瞞,看起來妥當,實則漏洞百出,終有紙包不住火的那天。”
“與其等到將來,被人猛戳脊梁骨,不如趁早坦白,思來想去,反正我連命都丟過,還怕什么呢?”
寧遠淡然道:“我沒什么不能失去的。”
……
渡船之上,青天之下。
有仙人高居云端,俯瞰萬里山河。
一位佝僂老人,老大劍仙陳清都,一名儒衫老者,國師崔瀺,最后還有個被兩人“臨時”請來的青衣女子。
正是神秀山,龍泉劍宗的大師姐,阮秀。
此時老大劍仙與國師大人,近乎同時,收回瞥向腳底渡船的視線,轉過頭,望向阮秀。
隨后。
兩個老人又互相對視一眼。
護道護道,護到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一個晚輩的終身大事而已,里里外外,真是操碎了心。
阮秀面無表情,誰也不看。
她只是死死盯著渡船上的那兩人。
然后某個時刻,她就收回視線,嘴唇微動,好似帶著點怒氣,說了有辱斯文的三個字。
“呸,一對狗男女!”
陳清都開始眼觀鼻鼻觀心,當作沒聽見,崔瀺倒是不以為意,反而笑問道:“阮姑娘,如何?”
阮秀默然片刻。
她說道:“姜姑娘是個好姑娘。”
“但男人卻不是個好東西。”
老大劍仙嗯了一聲,點點頭,雙手負后,臉上有些笑意,“這個評價,對這小子來說,很是中肯了。”
阮秀繼而說道:“陳爺爺,此間事了,送我回神秀山吧。”
老大劍仙揉了揉下巴,納悶道:“不去論個是非對錯?”
少女搖搖頭,“不占理的是他,想左擁右抱的,也是他,又不是我,我急匆匆跑去做什么?”
阮秀雙臂環胸。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淡然道:“我倒想看看,等明天到了神秀山,見了我,寧遠這個恬不知恥的,要說點什么。”
曾幾何時。
她與那個少年,親口說過,寧遠,你要真是個好男兒,就不能把姜姑娘忘了,因為如果你忘了她,那終有一天,也肯定會忘了我。
可是等真正見到了這一幕。
她還是有些傷心。
為什么當年的劍氣長城之外,要有那么一座極為礙眼的倒懸山呢?
沒有這枚山字印,那個背劍遠游的少年,或許就不會逗留,直接去寶瓶洲,更不會結識一個姓姜的姑娘了。
那么她,就會比她。
更早見到那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