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魁驀然出現在山腰,一個閃身,到了近前,一抖袖袍,自顧自落座,笑道:“好一個‘我們都應該有一座書簡湖’,嘖嘖,說得好,妙極!”
寧遠笑瞇瞇道:“瞎說的。”
鐘魁搖頭道:“無論瞎不瞎說,這句話的意思,細細拆解出來,都能惹人深思,振聾發聵。”
寧遠瞥了眼裴錢,隨即遞過去一壺酒,“說說看。”
青衫書生緩緩道:“我們都該有座書簡湖,并不是一個字面意思,也與那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不太一樣,不能如此理解。”
“這話的真正含義,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有自身的一個道德底線,亦是一副枷鎖,有了這么個‘書簡湖’,我們行走四方,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寧遠點點頭,“有道理。”
裴錢仍舊一頭霧水。
寧遠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笑道:“這家伙是書院君子出身,一股子腐儒味兒,聽不懂就算了。”
裴錢突然問道:“師父,我能不能不去學塾念書了?”
寧遠沒有問個為什么。
而是說道:“認得多少字了?”
裴錢使勁點頭,“很多啦,以前師娘給我買的那些書籍,上面的字兒,我都認識,倒背如流都不在話下。”
寧遠嗯了一聲,“不讀書可以,那么以后打算做什么?就一直留在山門修煉?”
裴錢拉了拉師父的衣袖,神色猶豫,但還是抬起小臉,輕聲道:“師父,我想跟你一起去行走江湖。”
豈料寧遠想都沒想,笑道:“好的。”
“以前逼著你念書,不是非要你做什么讀書人,只是咱們雖然是修道人士,總要認字兒不是?”
“字兒都認不得,又如何去仗劍江湖?”
“現在不同了,你讀的書已經不少,何況在師父眼中,你以后練劍習武,一定會比讀書更有出息。”
寧遠看著這樣的裴錢。
陽光下,小姑娘有一雙清澈至極的眼眸。
曾幾何時,或許很多年前,某個斗笠漢子,也曾用這種眼神,看著年少時的齊先生?
寧遠轉而看向鐘魁,問道:“這次辭行,是要返回書簡湖?還是太平山?亦或者是走一趟北俱蘆洲?”
鐘魁想了想,“書簡湖。”
“不去北俱蘆洲看看?”
書生搖頭,“我就一元嬰境,去了估計也幫不了啥,操這個心作甚?還不如返回書簡湖,老老實實閉關,爭取盡早躋身上五境。”
寧遠問道:“宮柳島那邊?”
鐘魁說道:“有崔國師那具陰神坐鎮,出不了事,目前我也煉化了將近半數,等到徹底解決,不會太久。”
寧遠忽然欲言又止。
鐘魁笑著擺手,“你小子,扭捏個什么,鎮妖關那檔子事,崔先生早就與我明言。”
說到這,不再邋遢的青衫書生,屁股離開臺階,笑道:“以后關主大人,去往鎮妖關之前,記得捎句話給我。”
寧遠跟著起身,“我送送你。”
兩人遂御風去往牛角山,落地沒多久,許是提前就規劃好的,一艘去往老龍城的大驪劍舟,緩緩停靠在渡口岸邊。
鐘魁登上渡船,寧遠緊隨其后,肩并肩,站在船頭。
鐘魁側身看了他一眼,突然一語道破天機,“寧遠,其實沒必要做個老好人,真的,做劍仙,遠比儒家圣人來的快活。”
寧遠咂了咂嘴,搖搖頭。
隨即伸手入袖,在鐘魁詫異的眼神中,掏出一本厚重書籍,正是當年臨別之際,鐘魁贈與好友的那本山水游記。
寧遠往他懷里一塞,笑瞇瞇道:“物歸原主。”
鐘魁快速翻閱了幾頁,皺了皺眉,可終究沒有再說什么,深吸一口氣,破天荒嚴肅起來,朝著他作揖行禮。
“再會。”
寧遠同樣是簡短的兩個字。
“再會。”
隨即走下渡船。
渡船隨之升空。
好友兩個,兩兩相望,直到再也無法瞧見對方的身形,鐘魁方才回到廂房,坐在書案前,取出那本山水游記。
書頁自行打開。
一縷縷精粹的浩然正氣,流淌在書頁之間,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真就好似如入芝蘭之室。
鐘魁視線往下,第一頁底部,還有一名上五境劍仙留下的小字,不算好看,但也算不上有多難看。
“鐘魁,相信我,你只要繼續讀書,一定會比修道更有出息。”
書生啞然失笑。
隨即后仰身子,雙手攏袖的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道:“他媽的,狗日的寧遠,鬧這么煽情作甚?”
“難怪我家宗主會傾心于你,你這種手段,誰遭得住?草,我要是個女子,說不定都會以身相許。”
他又想起某個前輩曾說過的話。
“那小子很古怪,這個寧遠,這個異類,他是自己的下下簽,卻是所有他親近之人的上上簽。”
……
寧遠返回龍首山之際,就跟約好了似的,前腳鐘魁剛走,后腳就迎面碰上了桂夫人與其弟子金粟,也要請辭,今天就打算乘坐桂花島,返回老龍城。
寧遠只好折返,不過不是去牛角山,而是御風去往紅燭鎮那邊,桂花島因為過于龐大,這兩日都是停靠在那兒。
期間聊了點生意事。
桂花島所屬老龍城范家,以往去劍氣長城,是送大戰物資的,不過這兩年那邊沒了戰事,劍氣天下需要的東西,也完全變了樣,范家等于失去了一條財路。
只有桂花小釀銷路比較好,劍氣長城那邊,也是有多少要多少,此外,對于剩下的物資,例如刀劍精石之類,就不怎么樣了,蠻荒安穩的這幾年,完全賣不出去,就只能堆積在桂花島。
然后寧遠就頗為豪氣的,大手一揮,表示那些沉積之物,有一樣算一樣,全數賣給我劍宗。
桂夫人雖然有些疑惑,可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自然不會放過,笑著點頭,同時說既然如此,那她就代替范家,給出一個九折的價格。
豈料寧遠果斷拒絕,說了個一口價,也就是原價,無需任何折扣,桂姨要是不答應,那就買賣作廢。
桂夫人抿了抿唇,“臭小子,最近發財啦?”
年輕人瞇眼而笑,“發財了。”
姜姑娘給他的神仙錢,別說買點大戰物資,就算十個桂花島,估計也夠夠的。
破碎之后的劍氣長城,儒家文廟出了多少錢?
整整二十萬枚谷雨錢。
而隱官給了刑官一半。
當然,寧遠也不是亂花錢的主兒,給出原價的價格,確實有這個嫌疑,可說到底,還有別的想法。
買來的物資,其中精石那一類,可以送去神秀山,交由老丈人,用來煅燒成劍,這些劍器,劍宗弟子用不完,沒關系,以后帶去鎮妖關就好。
反正總不會積攢灰塵。
寧遠出身于劍氣長城,與蠻荒打過不少仗,自然會避免同樣的“捉襟見肘”,出現在以后的鎮妖關。
劍氣長城貧瘠,沒辦法,但是他以后坐鎮的北海關,手底下的劍修武夫,以及練氣士,絕對不會因為沒有一件趁手的兵器而發愁。
犯錯可以,誰不犯錯。
可同樣的錯誤,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三人登上桂花島。
臨別前,少女金粟半咬嘴唇,看著那個已經躋身上五境的青衫劍仙,輕輕扯了扯師父的袖子。
桂夫人心下了然,與寧遠對視一眼,后者也心領神會,與金粟說道:“我的登山劍術,不能傳給你,其中緣由,想必你也清楚,不過以后游歷山下,可以常來我劍宗看看。”
金粟稍稍欠身,嗓音悅耳,試探性問道:“寧劍仙,能不能跟當年一樣,再賜我一道用來砥礪境界的劍意?”
寧遠點點頭。
他別的不多,就是劍意多,自從躋身上五境過后,十八停氣府內,浩瀚無窮,數量激增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他還仔細數了數。
元嬰境時,他身藏兩千余道。
玉璞境后,足有萬余,這還是剛剛破境的情況下,假以時日,等到此境圓滿,恐怕會更加駭人聽聞。
寧遠隨即單手一招,少女背后那把纖細長劍,自行出鞘入手,再一個彈指,打入一道精粹劍意。
一氣呵成。
結果等歸還長劍,少女剛一接手,猝不及防之下,就被這把劍的“重量”,壓得摔了個狗吃屎。
桂夫人滿臉笑意。
金粟重新背好長劍,視線在師父與寧遠兩人之間徘徊,眼神幽怨不已。
小插曲后。
一襲青衫,站在三江匯流之地,抬起頭,又抬起手,笑容燦爛,朝著逐漸遠去的桂花島揮手作別。
……
接連送走了鐘魁與桂夫人,不用說,寧遠此刻的心情,有些惆悵,可是很快,在即將返回山門之際,又變作欣喜。
身上跟隨他很久的斬龍臺方寸物,突然有了響動,一塊隸屬于青神山的青竹信物,震動不已。
所以他第二次御風去往牛角山。
沒有等太久,大概小半個時辰,就有一艘以往從沒見過的仙家符舟,出現在西邊天幕,目的明確,最終落地牛角山渡口。
符舟外表呈現翠綠之色,不大,很小,也就尋常江邊漁船的規模,一位身著與符舟同色衣裙的清麗少女,跳下地面。
正是青神山夫人的嫡傳弟子,草木出身的金丹境劍修,純青。
從家鄉遠游至此,腳踩東寶瓶洲的土地,少女孤零零站在人頭攢動的牛角山渡口,四下張望,難掩彷徨。
只是她記性很好,很快就發現了一襲青衫的身影,眼神一亮,快步跑來,原先的籌措,瞬間消失不見。
很是自來熟,少女在跟前立定,當即行了個大禮,高聲喊道:“弟子純青,見過二師父!”
寧遠則故意擺出老神在在的模樣,雙手負后,板著臉道:“什么二師父,以后隨我練劍,要喊師尊。”
純青撓了撓頭。
寧遠咧開嘴角,“行了,說說而已,喊什么都成,這一路走來,累不累?這便帶你回山門,師父親自為你接風洗塵。”
純青搖搖頭,“不累!”
寧遠笑了笑,大袖一甩,帶著她御風而起,直奔龍首山,半道上,男人好奇問道:“純青,你我只是第二次見面吧?”
“來到東寶瓶洲,人生地不熟,對于我這半吊子的二師父,又為何沒有任何的……惶恐?”
綠衣少女想了想,認真道:“師父她老人家說過,她雖然對那阿良恨之入骨,可凡是能跟他做朋友的人,都不會差到哪去。”
“再說了,我的二師父,可是文廟欽點的鎮妖關主,一個能為浩然天下抵御妖族的劍仙,純青能拜其為師,對我來說,難道不是天大好事?”
寧遠笑瞇瞇點頭,“此話深得我心。”
緊接著,當著二師父的面,純青就開始往外掏東西,一根根泛著翠綠光芒的嬌嫩青竹,映入眼簾。
釀酒所需。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壇正宗的竹海洞天酒。
少女咧嘴笑道:“二師父,你當時跟我說過的話,純青都記著嘞,這些都是我從大師父那里偷來的,具體能釀多少青神山酒,不清楚,不過二師父要是一天只喝一壺,應該夠喝上四五年的。”
酒香四溢,寧遠本就是老酒鬼,此時更是一個沒忍住,當著新收弟子的面,咽了咽口水。
臉上卻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姿態。
寧遠輕微嗯了一聲。
一路說說笑笑。
回到龍首山,與門房那邊的鄭大風知會一聲后,寧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領著純青,去往山巔祖師堂。
在寧遠這塊兒,沒那么多規矩和講究,拜師禮儀什么的,免了,但是給祖師爺敬香,還是要的。
此后又給她在山腰找了間修道院子,緊挨著裴錢寧漁,又挨個找上如今待在龍首山的眾人,一一介紹。
忙活了好一陣,最后在傳下劍氣十八停,親自指點她的修行后,寧遠走出門外,看向自從回到山門,就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姑娘。
一張娃娃臉,在大門那兒探頭探腦,格外醒目。
怯生生的。
寧遠來到她身旁,眼神示意,被裴錢幾個稱作“小白”的她,點了點頭,模樣乖巧,緊緊跟在老爺身后。
一路登山。
與先前一般無二,寧遠領著她,推開祖師堂大門,期間一直沒說話,她也畢恭畢敬上了三炷香。
走出門外,關好大門。
寧遠看向身旁的小姑娘,笑道:“老爺其實沒有忘記你,只是先前沒想好,不知該給你取個什么好聽的名字。”
她身材嬌小,所以只能抬起頭,仰望男人,聲線婉轉若鶯啼,眼神希冀,糯糯道:“老爺,那你現在想好了嗎?”
寧遠頷首道:“想好了。”
他又故意賣了個關子,笑瞇瞇道:“先說好,老爺準備給你取的這個名字,嗯……分量有點重。”
男人將手掌搭在她腦門上,觸感極好,指尖微微下壓,扣住兩根因為化形不全,還展露人前的“龍角”。
“所以敢不敢接下這份因果?”
她想都沒想,重重點頭。
然后只聽寧遠緩緩道:“你是蛟龍之屬,出身于南海蛟龍溝,天生大道親水,那個地方,本是濁流。”
“而你又福運亨通,得以魚躍龍門,離開那片污濁之地,跟隨老爺入山修道,所以我思來想去……”
寧遠微笑道:“不如就叫“清流”好了。”
她眨了眨眼,“寧清流?”
寧遠雙手攏袖,“喜歡嗎?”
小姑娘笑瞇起眼。
而也就在下一刻,寧遠突然大袖一擺,剎那間,將已經有了“真名”的小姑娘,收入袖里乾坤之中。
抬眼望去,龍首山,云層之上,不知為何,有一股肉眼無法瞥見的無形之力,好似大道威壓,迅猛落下。
同一時間。
龍泉小鎮,騎龍巷。
隸屬于落魄山的草頭鋪子,一名躺在門口,好端端曬著太陽,打著瞌睡的目盲老道,猛然睜開了雙眼。
蘇醒之后,老道瞥了眼東邊群山。
此人緊蹙眉頭,散出神識,感應一番后,不怒反笑道:“三千年隱世不出,如今的后生,都這么有種了?”
“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