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小鎮。
騎龍巷,一名雙眼只剩眼眶的目盲老道人,走出草頭鋪子,靜立片刻,腳步一動,沒有去那東邊群山,而是來到一座有些年頭的藥鋪門口。
略施手段,老道人好似鬼魅,避開藥鋪諸多視線,身形出現在后院,看向先前與他以心聲言語之人。
楊老頭抬起煙桿,指了指對面長凳,笑著說了個請坐。
老道人雙手負后,“免了,老神君有話直說,等你說完,等我聽完,我便即刻去那邊看看。”
意思很簡單。
你這個姓楊的,對我來說,是前輩,更是驪珠洞天的真正主人,所以我這次來,是賣你一個面子。
但僅此而已了。
就像是提前跟主人家打個招呼,說完了話,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各自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楊老頭咂巴了幾下嘴,面對此人,不知該如何說起,結果就見眼前的目盲老道,皺了皺眉,轉身就走。
脾氣還跟當年一模一樣。
楊老頭只好開門見山道:“陳清流,那人將你提前喚醒,非他所意,而是我與大驪國師的想法。”
老道人停下腳步,轉頭微笑道:“為一頭境界低微的水蛟,取名‘清流’,嘖嘖,好想法。”
簡直是一記神仙手。
更是膽大包天至極。
老道人想了想,隨后走向那條長凳,自顧自落座,四平八穩,神色從容,看這意思,是打算好好聽一聽了。
至于楊老頭口中那個“崔瀺”,老道人沒見過,但是之前片刻拆解這副肉身的往昔記憶,也有一定了解。
文圣一脈首徒,百余年前,叛出師門,幾經周折,最后成了寶瓶洲北方大驪王朝的國師。
當然了,其實文圣一脈,老道人也所知甚少,畢竟他年入夢之時,浩然天下的中土文廟,只有“三圣”。
三千年過去,只多一位功德圣人,看來儒家的近況,也不太好啊。
楊老頭也不打算繞彎子,直接道明原因,緩緩道:“我與崔瀺,此次將你喚醒,是要與你合力,做成一件事。”
老道人揉了揉下巴,疑惑道:“該不會三千年過去,世間蛟龍,已經有了避開我的法子?”
“從而多出了無數條桀驁不馴的真龍?”
“要我再行斬龍之舉?”
說到這,老道人停頓片刻,閉上沒有眼珠子的雙眼,稍稍感應一番,等到重新睜開眼,又有些納悶,“不是?”
浩然天下依舊沒有真龍氣息。
不過離著此地不算太遠的北方,倒是有一頭元嬰境龍裔,血脈純正,料想距離躋身上五境,快了。
楊老頭頷首道:“沒有,自當年斬龍一役過后,別說浩然天下,就算整個人間,也沒有任何一條真龍。”
“因你的合道使然,亦是沒有任何一條后世蛟龍,有那膽子,做那走江化龍之舉,這個大可放心。”
隨即,楊老頭直截了當道:“將你喚醒,不是要你斬龍,而是想請你放過某條真龍后裔,任其走江,從而躋身上五境。”
目盲老道瞬間就領會了大半,笑問道:“是那頭蟄伏北方的元嬰蛟龍?其目前所在,料想就是那大驪國師所在的京城了?”
聰明人就是好說話。
楊老頭笑著點頭,補充道:“崔瀺將你喚醒,歸根結底,是要你承他這個人情,放那條龍裔一馬,順便老夫也給你提個醒,你感應到的那頭蛟龍,其實就是早年世間最后一條真龍的龍珠顯化。”
老道人喃喃道:“難怪。”
難怪那畜生的血脈如此純正,居然還是老朋友了,看來驪珠洞天的三千年,生了不少事。
自己“隱退”后,三教居然沒有對其趕盡殺絕,難不成是要留給我?對我這個斬龍之人,一份示好?
楊老頭抽了口旱煙,“陳清流,當年斬龍一役,你的合道路數,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所以放那元嬰龍裔一馬,也是放你自己一馬,倘若世間還是與三千年來一樣,沒有一頭真龍……”
“那你就遲遲無法回歸十四境。”
“何必呢?”
老道人卻不吃這一套,隨口笑道:“我于境界,不甚看中,十四境有十四境的好,而飛升境,也別有一番滋味。”
“斬龍之人不行斬龍之舉,傳出去了,不是貽笑大方?”
楊老頭默不作聲,瞇眼望向眼前人。
這個陳清流,現世鮮為人知,但是三千年前,卻是天下皆知。
據說出身于流霞洲一座洞天福地,飛升浩然天下之后,以極快的速度,證道飛升,一生當中,只做一事。
青衫仗劍百萬里,有蛟龍處斬蛟龍。
不是狹義上的純粹劍修,但十四境的合道路數,事關一門佛家宏愿,這就使得他的殺力,在某些層面,直追遠古登天修士。
擁有兩把本命飛劍,一把“水源”,一把“火靈”,單看名字就不難猜出,他的劍術,克制天下所有水裔。
修煉水法的練氣士,同樣如此,江水正神也好,哪怕是與他同境,作為上古十兇之首的真龍,面對陳清流,也等于先跌一境。
他則是拔高一境。
完全沒有道理可講,說句難聽又很貼切的,陳清流面對這些水裔,以及水法修士,等于老子打兒子。
不過總不能白白給他占盡一切好處,因為合道的緣故,陳清流想要維持十四境的水準,就必須讓人間留有一條真龍。
至少一頭。
倘若世間再無真龍,他就會即刻跌落回飛升境,所以當年斬龍一役過后,三千年來,一直“隱世”的他,其實都只是十三境的修為。
至于為何“沉睡隱世”……
外界眾說紛紜。
楊老頭卻知道一些秘辛,雖然距離真相,還有一段距離,可追根究底之下,應該也大差不差。
昔年在老龍城登岸,倉皇北逃的那頭真龍,是三教仙人合力斬殺,這不假,但其中隱隱還有陳清流的影子。
說不定陳清流就是那個遞出最后一劍,致使真龍隕落之人,而老黃歷上,陸沉又有一樁與某位龍女的情愛糾葛……
稍稍合計,斬龍人陳清流的“入夢真相”,就大概有個比較確切的說法了。
沒來由,目盲老道人“賈晟”,喟嘆一聲。
“此生入夢,非我所愿,整整三千年,顛沛流離,陸沉誤我多矣,此時夢醒,同樣非我本心使然。”
然后老道人微笑搖頭,說道:“難得夢醒,我之合道,若不斬龍,與廢人何異?”
這場閑聊,其實一開始,他就已經表明了態度。
你說你的,我論我的。
什么喚醒之恩……
不作數的。
我求你將我喚醒了?
沒有的事。
而放那蛟龍一命,看我心情,很顯然,老夫此刻的心情,不太好,前不久還好端端曬著太陽,打著瞌睡,后腳就被人憑空一聲“暴喝”……
惱火得很吶。
至于什么重返十四境。
我陳清流要是貪圖境界,三千年前,又怎會殺得世間再無龍裔?又怎會眼睜睜看著,那最后一條真龍隕落?
大概是覺得已經了解不少,說完了話,目盲老道雙手撐住膝蓋,緩緩起身,打算即刻走一趟東邊。
去見見那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
估計碰面之后,也沒什么好聊的,那就隨手將他,以及那個妖族真名,與自己同名的小水蛟,一并斬了。
之后便去一趟大驪京城,給那勞什子的國師崔瀺,送上一份見面禮。
劍修行事,隨心所欲。
然后在他驚訝的目光中,對面天井下的老人,就抄起旱煙桿指了指他,面無表情,開口道:“陳清流,勸你別走三千年前的老路。”
“倘若你還是十四境,走這下下簽,尚有活命之機,可今時不同往日,十三境劍修,真不夠看。”
楊老頭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會死的。”
“既然有人敢將你從黃粱大夢中喚醒,你就沒有想過……那人有沒有做好最壞的打算?有沒有藏著什么后手?”
“本是善意之舉,何必鬧成禍事?”
話音剛落。
老道人露出一個詭異笑容,繼而心神凝為芥子,當著楊老頭的面,陷入昏睡,另外一人占據主導。
兩個“老道人”,一人杵在原地,呆若木雞,一人往前跨出一步,離開蟄伏多年的這尊肉身。
他是老道人賈晟,賈晟卻不是他。
身形容貌,轉瞬變幻,最終這間小小的藥鋪后院,憑空出現了第三人,亦是一名青衫長褂的青年修士。
完全夢醒的斬龍之人,陳清流,抬眼看向對面端坐,比他高出一境的楊老神君,抖了抖袖子,微笑道:“嚇唬我?”
你對我頗為了解,我對你這位遠古地仙之主,就聞所未聞了?誠然,目前我這個十三境,非你敵手,可我若是想走,普天之下,哪里不可去得?
任何一位從十四境跌落回飛升境的修士,都不可,以一般強飛升視之,更別說,陳清流還是一名劍修。
他的一把本命飛劍,能在光陰長河,穿梭自如,除非三教祖師出手,放眼整個人間,幾乎無人可以攔阻。
楊老頭微微沉下臉。
也就在此時,兩人幾乎同時望向門外,有一名身材裝束,皆與陳清流差不太多的年輕人,不請自來。
那人神色從容,自顧自跨過門檻,看向陳清流,張嘴的第一句,就很是粗俗無禮,如同罵娘。
“喲,好大的口氣,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傳說中,大名鼎鼎的斬龍之人,姓什么來著?噢,姓陳。”
“叫啥名?忘了。”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與老人微笑點頭,“先前只是心情不好,此刻聽了這小子的話,就很是火大了。”
寧遠微瞇起眼,“練練?”
陳清流嘴角上揚,眼中殺機一閃而逝,笑瞇瞇道:“想不明白,十分好奇,你這崽子與我這般說話……哪來的底氣?”
“背后是有什么足以嚇死人的師門?”
“還是某位山巔大修士的牽線傀儡?”
寧遠與其針鋒相對,譏諷道:“想不明白,萬分好奇,你這不過斬了幾頭草蛇之屬的稀爛飛升境……”
“是如何敢自稱斬龍之人的?”
“又是誰給你的底氣與自信,敢跟本座如此言語?”
陳清流瞥了眼自從寧遠到來,就一言不發的楊老頭,而后擰了擰手腕,故作無奈之色,好似在自言自語。
“看來是不殺不行了。”
寧遠笑問道:“問劍之前,不想知道本座的名諱?”
陳清流伸手一抓,距離此地十里開外的龍須河,瞬間干涸殆盡,水運升騰,最終凝練為一把三尺長劍。
長劍縮地十里,徑直落入這間藥鋪后院,劍立身前,陳清流以掌心抵住劍柄,抬眼道:“說說看。”
這會兒,寧遠又忽然一改先前姿態,由狂傲轉為謙遜,拱手笑道:“不瞞前輩,晚輩寧遠,有個與前輩極為相似的名號。”
“只差一字。”
陳清流似笑非笑。
“哦?”
寧遠輕輕一抬手。
霎時間,猝不及防之下,陳清流手中那把青色長劍,就被一股莫名之力牽引,脫手而出,一掠而走。
前后不過片刻。
場景顛倒。
一襲青衫的龍首山主,故意為之,以掌心抵住劍柄,抬眼道:“不才,晚輩昔年曾走過一次蠻荒腹地,在托月山那邊,親手斬殺多位王座大妖。”
“世人便稱我為斬妖之人。”
陳清流抹了把臉,惱火至極。
一個斬龍,一個斬妖,合著你這冷不丁冒出來的年輕后生,大概,剛好,湊巧就壓我一頭?
夢醒時分,大道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