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郡。
一場巔峰大戰,很是突兀,就這么結束,那座十二地支劍陣,在破碎瓦解的那一刻,消失不見。
連帶著陳清流的身影,也不知所蹤,偌大的云上戰場,只剩下一位盤腿虛蹈的青衫年輕人。
寧姚御劍來到兄長身旁,后者不知何故,緊閉雙眼,眉頭時而皺起,時而散開,好似正在經歷什么心魔大劫。
半晌瞧不出什么意思,見兄長沒什么大礙,寧姚也就放下心來,沒有取回老哥手里的天真仙劍,默默守在一旁。
片刻后。
兩個老人來到近處,崔瀺瞥了眼寧遠,又看了看陳清流消失所在,什么也沒看出來,只好轉頭望向老大劍仙。
這場完全可以視作十三境之間的問劍,崔瀺身為仙人境,還不是什么劍修,自然難以發現什么端倪。
老大劍仙也仔細感應了一番。
隨后他一語道破天機,徑直說道:“陳清流此刻,并未身死,有些古怪,但又沒有很是古怪。”
“他的那把本命飛劍,涉及光陰長河,而寧遠的劍魂,本無神通,但是卻能化他人劍術,為其所用。”
“陳清流此刻,應該去了曾經,至于哪個曾經,是多少年前,不清楚。”
老大劍仙沉吟一番,又開口道:“不過應該是幾年之前,寧遠這小子,還不至于那么蠢。”
意思很簡單了。
陳清流的水源,能將敵手,拉入自已的光陰長河,必要時,還能逆流直上,回溯至他的巔峰時期。
也就是三千年前,世間猶有真龍存在的時候,真要如此,陳清流就能以貨真價實的十四境,碾殺敵手。
可他夢醒后的第一次祭劍……
就著了道。
因為剛好、湊巧,寧遠的那把劍魂,最是克制天下劍修的本命劍術,壓制之余,還能將其“策反”。
什么叫策反?
當陳清流祭出水源的那一刻起,他的本命飛劍,就已經不屬于他了。
所以寧遠并沒有被他拉入三千年前。
而陳清流,則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著了自已飛劍“水源”的道兒,倒行逆施,被其拖入了“曾經”。
誰的曾經?
自然是寧遠。
這也就是為什么,年輕人從頭至尾,一直都想見識陳清流的本命飛劍,說到底,就是為了印證自已的劍術。
他山之石以攻玉。
陳清流也遲早會落套。
因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寧遠知他,他卻不知寧遠,入夢三千年,陳清流又如何會得知,后世一個姓寧晚輩的種種事跡?
而寧遠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將陳清流拉入自已的那條光陰長河,選擇的落腳處,自然不會是一個“默默無聞”時期。
必然是當年擔任刑官之時。
因為那時,他還是十四境,請過去的巔峰“自已”救場,對上十三境陳清流,勝算極大。
所以這樣一看,或許從一開始,寧遠就沒想過靠自已的本事,問劍陳清流,他也有心知肚明,自已的玉璞境,哪怕強橫至極,也絕對殺不了他。
即使有火神助力,寧姚的仙劍加持。
撐死了打個不分勝負。
聽完之后。
崔瀺卻深深皺起了眉頭。
他破天荒有些惱火,看向那個緊閉雙眼的年輕人,沉聲道:“這小子……此舉多有不妥。”
“變數極多。”
老大劍仙點頭道:“確實如此,明面上,這小子機關算盡,擺了陳清流一道,可曾經的事,一旦發生任何變化,哪怕只是細微處,起了那么一點漣漪,都可能會有不可預測的……”
“改天換地。”
崔瀺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別說他崔瀺這個仙人境,就算老大劍仙,也無可奈何,左右不了什么。
天地異類,不是說說而已。
在寧遠沒有“同意”的情況下,任憑你的境界再高,強如三教祖師,也無法真正窺見他的底層心境。
更別說深入他的那條光陰長河了。
而崔瀺所擔心的,無他,就是怕等到這場問劍的真正“結束”,自已所押注的這個劍修,也就是寧遠,再也無法返回現世。
怕他永遠留在過去。
亦是死在過去。
因為史書上的歷史,早有定性。
數年之前,劍氣長城的刑官大人,單人單劍,深入蠻荒腹地,在托月山周邊,劍斬十幾頭蠻荒大妖。
斷開一座天下。
功成兵解,轉世重修。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定數”。
可這樁不算太老的老黃歷,在這條獨屬于刑官大人的時間線上,突然多了個斬龍之人陳清流……
會發生什么?
刑官是十四境劍修。
陳清流是十三境。
飛升合道,確實差了很多,可陳清流何許人也?從天人境跌落的十三境圓滿劍修!
打個比方。
若是昔日刑官,在劍挑群妖之時,又要抽出不少氣力,去問劍陳清流,還做不到三兩劍將他砍死。
即使陳清流不敵刑官,可要是在身死之前,掏出什么底牌,往刑官身上招呼幾劍……
那么當年的蠻荒一役,會不會就此改變?
例如刑官在劍斬陳清流過后,身具重傷之軀,再也無力將剩余大妖,斬盡殺絕,到了最后,他還能不能劈開蠻荒大地?
還能不能功成?
又能不能順利兵解?順利轉世?繼而順利重修?
崔瀺所說不錯,這會兒,在想通關鍵之后,老大劍仙也皺起了眉頭,大感寧遠這小子,真是魯莽過了頭。
整座人間,歷史上的任何一個稍稍改變,哪怕只是某個無人問津的細微處,都能令后世,徹徹底底的天翻地覆。
浩然天下,曾有一句出自鄒子的言語,是說東海的一只蝴蝶,輕輕振翅,所帶動而起的微風,看似不值一提,微不足道,可數月以后,或許就能讓寶瓶洲某處王朝,掀起狂風驟雨。
異曲同工,大差不差。
崔瀺怕得就是這個。
怕寧遠一旦“夢醒”,就會令天地翻覆,導致以前的歲月,重新洗牌,那樣一來,很多事,很多布局謀劃,就憑空瓦解,當場崩盤。
諸多大小事,一朝成空。
這也就是為什么,萬年以來,三教祖師幾個,除了盯著那座遠古天庭,還要日夜把守光陰長河的根本緣故。
若是不加以防范,類似陳清流這種劍修,無人阻止的話,任憑他以本命飛劍,深入光陰長河,橫沖直撞……
鬼知道會發生點什么。
事實上,萬載以來,三教祖師都看管得很好,沒人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肆意穿梭其中。
曾經書簡湖出現過,那名鬼鬼祟祟,想要在斬殺陳平安之后,又斬寧遠的十四境劍修,黃鎮,也只能在千年內往返。
僅此而已了。
可異類就是異類。
變數就是變數。
寧遠有一條獨屬于自已的光陰長河。
說好聽點,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難聽點,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域外天魔。
所以當年他才會被逼入死境。
可事已至此,憂慮歸憂慮,在場之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耐心等待,等著寧遠“蘇醒”。
半晌過去。
老大劍仙與國師大人,包括寧姚,近乎同時,看向已經睜開雙眼的年輕人,也是同時暗自松了口氣。
還好。
還好沒出什么幺蛾子,既然醒了,就可以說明當年的蠻荒一役,沒有因為陳清流,出現別的變數。
老大劍仙問道:“如何了?”
寧遠笑了笑。
悠然起身,擺了擺衣袖,抖落出一位青年修士,再隨手打散些許大道劫灰與人間塵土,盡是從容。
寧遠微笑道:“幸不辱命,贏了。”
陳清流就這么被他從袖中丟出,重新返回現世的他,身形站定,滿臉的不可思議,匪夷所思。
老大劍仙注意到一物。
是被寧遠隨意打散的那些大道劫灰,宛若柳絮,飄然而下,稍稍感知,不難看出,那是一把本命飛劍的殘留道韻。
也就是說。
經此一役。
陳清流的本命飛劍,水源,已經徹底破碎,被人打了個稀巴爛,難怪此刻的他,滿身血腥氣。
寧遠與崔瀺點頭致意,眼神之中的意味,好似在說一句,國師大人,且寬心,一切盡在掌握。
然后一襲青衫看向另外一襲青衫,悄然松開天真劍柄,低頭笑問道:“前輩,怎么說?”
陳清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瞥了眼某個杵在那兒,就令他倍感壓力的老人,而后無聲點了點頭。
技不如人。
輸了就是輸了。
沒什么不好承認的。
陳清流繼而感慨一句,“不曾想三千年后,世間還能出現一位如此驚才絕艷的后輩劍修,劍氣長城之刑官,確實有大風流。”
寧遠笑瞇瞇道:“前輩此前所見那人,其實就是我,所以夸我就好了,沒必要拐彎抹角。”
陳清流打量了他幾眼。
隨即嗤笑一聲。
眼前的這個小子,與那位劍挑群妖的刑官相比……他媽的,除了相貌,壓根就不是一個人。
可不得不說。
這小子先前言語,說自已曾在數年以前,深入蠻荒腹地,以一已之力,圍堵一座天下,真就不是假的。
真就是個古怪至極的劍修。
寧遠沒再開口。
陳清流呵了口氣,與他微微點頭。
兩人這場問劍,在陳清流被寧遠的劍魂,強取“水源”神通,拉入數年之前后,斬妖之人,與斬龍之人,達成了一個稍稍一致的意見。
十四境刑官,答應不對他出手,放陳清流回到現世,代價就是損耗一把本命飛劍,也就是水源。
而陳清流也答應對方,不選擇遞劍,選擇收劍,不去干預曾經的那場蠻荒事變。
最終刑官還是刑官。
而陳清流,也還是陳清流。
唯一的變化,就是一位十三境圓滿劍修,遭受重創,本命飛劍水源,帶著“兩人”回歸之后,徹底崩碎。
陳清流冷笑道:“小子好算計。”
此時的他,極為惱火。
至于為何如此惱火……
因為眼前的這個小子,就在剛剛,給他親手布置了一道“問心局”,事關人族大義,這也是陳清流會答應刑官的真正原因。
試想一下。
陳清流回到幾年之前,光陰回溯,剛好趕上當年的蠻荒一役,目睹了那位刑官大人,在托月山劍挑大妖……
那么他該不該遞劍?
不該。
為何?
因為他若是選擇遞劍,就等于落井下石,無異于以人族之軀,相助蠻荒妖物,反過來對付人族。
陳清流再如何劍修心性,追求自由,總歸有一個底線所在,雖然他的生平,從未去過劍氣長城。
可總是聽說過的。
刑官何許人也?
說得貼切,通俗易懂一點,那位存在,就是劍氣長城的領軍人物,更是人族的英杰之一。
陳清流一旦問劍于刑官,不管他能不能贏,出于什么目的,表面上,明面上,都是等同于背叛人族。
可以舉一個淺顯例子。
好比一名后世誕生的人族巔峰修士,逆流直上,沿著光陰長河,去到了遠古歲月,此人,不去幫襯人族先賢登天就算了,還反過來阻攔……
這算什么?
這難道不是赤裸裸的背叛?
這與陳清流此前所遭遇的處境,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他沒得選,只能捏著鼻子點頭,答應下來。
所以他才會說出那句。
好一場沒有選擇余地的問心局。
在這期間,寧遠開始將此前所發生之事,與兩位老人娓娓道來,聽完之后,就連老大劍仙,都差點沒笑出聲。
崔瀺古板的臉上,也多出一絲笑意。
原先的擔憂,不再復見,取而代之的,唯有感慨,寧遠這小子,經歷多次問心局,真就出息了。
他居然已經可以給旁人設立問心局。
對方還是一名斬龍之人。
嘖嘖,厲害的,厲害的。
陳清流忽然抬起一手,掌心涌現一團精粹水運,將其重新“倒入”人間,填補已經干涸的龍須河后,抬眼道:“寧遠,啞巴了?”
寧遠立即懸劍在腰,作出滿臉肅然神色,拱手道:“劍客寧遠,見過前輩,見過浩然陳清流。”
他繼而認真補充道:“前輩,這場問劍,并無什么太多想法,也沒想分出個生死,沒必要。”
“晚輩只是想與前輩結交一二,少有的幾點私心,也無非是想讓前輩,知曉我們劍氣長城,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陳清流笑問道:“拉攏我?”
寧遠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與他對了個口型。
陸沉。
陳清流點點頭,也沒有說出三掌教的名諱,以防打草驚蛇,隨后看向寧遠身旁的兩位老人。
老大劍仙笑著說了句他先前說過的言語。
“陳清流,啞巴了?”
并無長劍在手的青年修士,立即理了理衣襟,拱手抱拳道:“劍客陳清流,見過前輩,見過老大劍仙。”
陳清都笑瞇瞇點頭,“這才對嘛。”
不到長城非好漢。
雖然陳清流沒去過劍氣長城,可他前不久,卻親眼目睹過當年的蠻荒事變,見識過刑官之風采,見到過陳清都劍開蠻荒的巔峰一劍。
那么自然而然,面對這位以往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老大劍仙,陳清流也愿意給出一份敬意。
他只是追求自由。
但并非目中無人。
不對強劍彎腰,只拜心中圣賢。
老大劍仙陳清都,算不算得上圣賢?按照浩然天下的禮制,自然不算,里里外外,壓根也不沾邊。
可對天下劍修來說,又足以擔任此名號,當然,陳清流的性子,絕對不是那種畏懼強者之人。
敬意不是畏懼。
就像在浩然天下,不管對儒家規矩有沒有怨懟,山巔上的修士,都愿意對那位小夫子禮圣,禮敬三分。
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在這一點,與禮圣同理,兩人也都是對后世人間,有莫大功德之人。
寧遠面帶微笑,看向國師大人。
他言語簡短,表示我這把劍,該出的,也都出了,后續如何商議對付陸沉,就看國師大人的了。
崔瀺頷首點頭。
寧遠便沒有多待,與老大劍仙,以及陳清流告辭過后,帶上自家小妹,御劍返回龍首山。
一開始,他就知道崔瀺的想法,無非就是想拉攏陳清流,讓他來對付陸沉罷了。
這件事,其實崔瀺的把握,也很低。
因為陳清流此人,性子實在過于古怪,不管如何布局,也很難讓他心甘情愿的,擔當棋子。
所以崔瀺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是最后還是不成,就由老大劍仙親自動手,拔除這顆留著無用,還很礙眼的“釘子”。
世上少了誰,都不影響什么,少個斬龍之人陳清流,一樣如此,明天該晴就晴,該雨就雨。
可寧遠卻給了他一個天大意外。
此事功成。
大驪的鎮劍樓主,為大驪王朝做的第一件事,就稱得上是馬到功成,點滴不漏,圓滿至極。
稍稍琢磨。
好像這個年輕人,出道至今,看似匹夫心性,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殺,抄著把劍,四處惹禍。
可他從未讓旁人失望過。
……
另一邊。
沒再去管那檔子事,問劍一結束,寧遠就返回了自家山頭,這一場架,寧姚并未負傷,將仙劍歸還后,男人就三言兩語,將小妹打發走。
他則火急火燎回了住處。
略施手段,隔絕天地,寧遠盤腿坐于床榻,閉眼闔眸,心神沉入小天地,亦是進入那座“火神祠廟”。
很快他就退出心神。
身旁漣漪陣陣,道意萬千,像是有異寶現世,一時間,不大不小的婚房內,光華流轉。
最終出現了一位青裙女子。
寧遠側過身,直勾勾盯著她,看著自已的結發妻子,破天荒沒有任何溫柔神色,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被他這么一陣猛瞧。
奶秀縮了縮脖子。
她一臉無辜,天真無邪,還裝作不知情,沖他眨了幾下眼,嗓音糯糯,小聲問道:“寧遠……怎么了?”
男人板著臉,“你說呢?”
新婚少婦,茫然搖頭。
寧遠皺眉道:“你之前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去哪兒都要跟著我,合著就是成為我的本命物?”
她撩了撩發絲,輕微嗯了一聲。
“不然呢?”
寧遠語氣不容置疑,緩緩搖頭,一字一句道:“現在,立刻,馬上,切斷咱倆之間的聯系。”
阮秀半咬嘴唇。
許是覺得自已語氣過重,話音剛落,男人又嘆了口氣,輕輕將她摟在身前,壓低嗓音,轉為輕聲細語。
“秀秀,我不要你做我的本命物,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這就夠了,我是想境界更高,殺力更強,這不假,可不是非要如此。”
“我是你的男人,是你丈夫,僅此而已了,又不是一把歪門邪道的招魂幡,專煉活人增補道行。”
“吃點你的軟飯,我很樂意,喜聞樂見,但總不能一直端著這口飯吧?你男人我,可是頂天立地的上五境劍仙!”
“知不知,道不道?”
阮秀歪過頭。
她看著這個,一味說著自個兒道理的男人,沒有任何不耐煩,耐心聽完之后,反而瞇眼淺笑。
“寧小子,你是在跟我說情話嘛?”
寧遠一拍額頭。
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