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裹挾著去年冬天最后一絲寒意,不期而至,算算時日,也差不多到了浩然天下的雨季,雨水沒入大地,人間好似將近酒。
龍首山一座藩屬山頭,雜草叢生處,新建了一座茅草屋,自那場“沒來由”的問劍過后,陳清流便在此暫居下來。
當然,這也是崔瀺的授意。
陳清流自然不是什么愿意寄人籬下的性子,只是剛剛“解夢”的他,醒來之時,人間已經過去了三千年之久。
說白了,就是滄海桑田之后,他年容身之所,早就沒了蹤跡,偌大的浩然天下,無一處能得心安。
倒是也有一個。
比如他早年隨意收的一個弟子,按照崔瀺的說法,那個鄭居中,如今已是浩然天下有頭有臉的人物,被譽為什么魔道巨擘。
不過陳清流稍稍想了想,也就沒有多想,自已這個便宜師父,更加不打算去中土神洲尋這個便宜弟子。
丟份兒。
這天清晨時分,察覺到神秀山那邊動靜的陳清流,剛要飛劍傳訊去往大驪京城,后腳崔瀺就已經現身。
一步萬里。
饒是陳清流,也忍不住贊嘆一句,“書生好手段?!?/p>
他身具飛升境圓滿修為,眼力見肯定有,也自然能夠看出,眼前老人,其實只有仙人境修為。
除去燃燒精血遠遁,或是血魔解體這種秘法手段,天底下哪個仙人境,能做到這么云淡風輕,一步跨過萬里?
不下于飛升境的跨洲遠游。
當然,陳清流也能看出,崔瀺之所以能做到如此,與他的修為,無關,真正原因,還是因為陣法使然。
所以此時此刻,他對大驪那座仿造白玉京,更加好奇,甚至已經盤算好,等解決眼下之事,抽空就去走一趟。
崔瀺一笑置之。
老人先是瞥了眼神秀山那邊,隨后扭過頭,直截了當道:“如若出現意外,還望陳劍仙負責兜底?!?/p>
陳清流微微點頭。
但他還是有些好奇,遂徑直問道:“崔先生,那小子的心魔,再強又能強到哪里去?玉璞境?仙人境?”
“總不能是飛升境吧?”
崔瀺說道:“只是玉璞?!?/p>
陳清流不解道:“既然如此,還需要我來督戰?即使阮秀敵不過,崔先生難不成也處理不了?”
老人搖了搖頭。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有些惱火。
“崔先生是要跟我打啞謎?”
崔瀺想了想,解釋道:“這頭心魔,戰力大致等于玉璞境巔峰,不會多厲害,不過據我推測,它與一般意義上的化外天魔,有很大不同。”
“真要我說,也難以說個明白,總之很難殺就對了,倘若阮秀過不去,被它破開心相,逃了出來,我估計也阻攔不住?!?/p>
陳清流會意,頷首道:“所以為了避免意外,就需要一個殺力足夠高……比如我,來負責兜底?!?/p>
他又有些納悶,抬了抬下巴,指向小鎮那邊,“那位坐井觀天一萬年的楊老頭,不是十四境?何必要我來?”
然后崔瀺就說道:“老神君此刻,估計已經離開藥鋪,去了神秀山,悄然守在那姑娘身旁?!?/p>
陳清流愕然。
“這么大陣仗?”
“有必要?至于嗎?”
興許是想到了什么曾經,崔瀺難得嘆了口氣,點頭道:“有必要,至于的?!?/p>
而事實上。
針對這頭天魔,除了楊老神君、陳清流之外,崔瀺還有別的準備,比如他的師弟,小齊留下的一份后手。
一名偽十五境,至關重要的一道殘魂,亦是齊靜春走之前,交給師兄崔瀺的一道殺手锏。
這道殘魂,其實沒有什么境界,但是身藏齊靜春的一個大道本命字,一經祭出,等同于十四境大修士的全力一擊。
按照最初的謀劃,這道殺手锏,是要留待以后,作為針對周密的底牌之一,只是崔瀺思來想去,還是打算以防萬一。
什么萬一?
寧遠的上五境心魔。
明面上,有點小題大做,區區一頭玉璞境魔障而已,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可這是有前車之鑒的。
遙想當年,在那蠻荒托月山,十四境刑官,兵解之后,就有一頭邪祟,掙脫牢籠,現世人間。
不同于尋常心魔。
那頭惡念,脫離主身后,竟是不被天外天牽引,被周密煉化過后,更是無拘無束,行走自由。
那么當下這一頭呢?
兩者之間,除了境界的差別,在其他方面,會不會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打個比方,如果阮秀“吃”不下它,被它破開心相,逃了出去……
會發生點什么?
會不會也跟那蠻荒惡念一樣,不被青冥天下的天外天所牽引?從此以后,真正意義上的天地無拘束?
誠然。
被它逃了出去,任由它行走四方,成為另一個“寧遠”,只要他不鬧什么幺蛾子,也沒很大關系。
人間邪祟多的是,不差這一個。
可最關鍵之處,在于寧遠這小子,太過于特殊了點,崔瀺也早就料想到,如若真被這心魔逃離……
三教的視線,一定又會落在他的身上。
那么不出意外。
又會迎來第二次天下共斬。
繡虎機關算盡,一路護道,方才將寧遠這把劍,擱放在自已左右,可不想到最后,成了竹籃打水,鏡花水月。
所以事實上,阮秀暗中拘押寧遠的上五境心魔,也是崔瀺早就布好的一個局。
所以當時山主出門遠游,在牛角山渡口,身為妻子的阮秀,才會與他笑著說出那兩句臨別贈言。
“此去路遠,家中之事,有我照看,莫要憂心?!?/p>
“人間多風雨,夫君且展眉。”
因為她把男人最大的“憂心”,留給了自已,化他人心魔,為自已心魔,替道侶去承擔這一劫難。
商談這件事的時候,除了崔瀺與阮秀,再無第三個人知曉,而當時的阮秀,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下來。
在這一點上,兩人談不上有多少默契,可卻都心知肚明。
不如此做,寧遠靠自已的本事,一定過不去這一關,一定無法斬殺心魔,從而證道,躋身上五境。
為什么?
那姓寧的小子,就這么菜?
還真是。
如果寧遠能做到,當年某個心相惡念,就不會亂其心神,早就給他斬了,還有他周密什么事?
一顆劍心,尤為純粹。
一份人性,漏洞百出。
所以在崔瀺與阮秀看來,在寧遠靠自已本事,一定無法根除禍患的情況下,就不能由他本人,來親自動手。
這頭心魔。
不,不能說是心魔,應該是“天魔”才對,這頭貨真價實的域外天魔……
得由外人來殺。
……
神秀山。
一襲青色衣裙,身段飽滿的那個女子,依舊是盤坐姿態,臉頰對半分,一半絕色,一半扭曲。
修道之人的心相天地。
古古怪怪。
由一粒芥子心神,幻化而成的阮秀,出現在一座山腰平地,不同于外界的神秀山,此處古木參天,仙氣縹緲,端的是洞天福地。
在那姹紫嫣紅,百花齊放,青竹萬竿的山巔所在,有一青衫修士,俯瞰向她,笑問道:“阮姑娘,怎么說?”
阮秀抬起頭,臉上有些許笑意,“還以為你這心魔,上來就要以色瞇瞇的眼神打量我,喊我一聲娘子。”
青衫心魔趕忙抬起雙手,左右擺弄,笑道:“不敢,還有好些話要說,倘若惹惱了阮姑娘,那就萬事皆休了?!?/p>
阮秀點點頭,“挺聰明的?!?/p>
青衫心魔微笑點頭。
他與早年那個惡念不同,很不同,知道自已勝算不大,所以不會說什么冒犯之言,故意激怒阮秀。
當然,其實真要打,也沒關系,最后的局面,大概就是自已敵不過,可阮秀,也無法將他斬殺。
在這天地間,遠古神靈,很特殊。
但神靈總是有那么好些的,除去五至高,當年的天庭轄境內,還有十二高位,此外,底下的神官、天兵天將,數不勝數。
說到底,神靈這東西,不稀奇。
而他卻是天地獨一份。
寧遠身上的某些“前塵往事”,他本人都不太清楚,可他知道,雖然也知曉得不算多,但總歸是有一點的。
因為他是“最真實”的寧遠。
比如曾經的“他”。
就是人間出現的第一位人族。
非神靈所捏造。
也因為他的“貿然闖入”,因為他的第一次抬頭,仰望星空,天庭的某位至高神靈,方才注意到了下界。
是誰來著?
記不太清了。
不過據說那位神靈,司職天下水運,掌管一條光陰長河。
青衫心魔微微愣神。
四下張望。
風雪舊曾諳。
原來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了啊。
青衫男子隨即嘆了口氣,望向山腰那邊的女子,沒來由,他問道:“阮姑娘,如果我說,我不是心魔……”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外界。
“倘若我才是主身,而行走在外的那個寧遠,那個青衫背劍者,才是心魔所在,那么阮姑娘……”
“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