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
神秀山,山巔涼亭,阮邛拎著一壺酒,望著崖畔那邊,哪怕身旁有個楊老前輩坐鎮,漢子依舊緊緊皺著眉頭。
楊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很快,崔瀺現身,離著崖畔較近,楊老頭想了想后,身形一閃,與其并肩而立。
崔瀺目不斜視,盯著那個陷入“空想”的女子,與楊老頭問道:“老神君,怎么說?”
楊老頭放下旱煙桿。
兩手一攤。
崔瀺略微思索,自顧自搖頭道:“其實我一開始,就不太認為,寧遠是來自某個不為人知的域外大世界。”
讀書人繼續開口。
“假設,只是假設,如果這小子真是來自別處,這個別處,又不在我們人間的任何一處……”
“這里面有兩個說不通的悖論。”
“如果他來此,是類似凡人飛升,比如某些福地的天之驕子,一朝得道,劍開天門,飛升浩然大天地,那么他的那座最初家鄉,絕對不會有多大。”
“這樣的一個地方,那么多山巔大修士,明里暗里,手段盡施,為何也無法順藤摸瓜,將其找出來?”
崔瀺隨之說出第二個猜想。
“再比如,倘若寧遠來此,不是什么飛升,恰恰相反,是下界,他的那個家鄉,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讀書人停頓片刻。
“這個“大千世界”,比之我們的天地,還要更為廣闊,那么在這個前提下……嗯,又有說不通的地方。”
“因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從一座幾近無垠的大千世界,來到我們人間的他,為何不是出場即無敵?”
楊老頭一怔,“你是說?”
崔瀺笑著點頭。
“我此刻,有個很是天馬行空的想法。”
“說來都有點可笑,在我看來,我覺得,寧遠的根本來歷,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域外大世界。”
“而是那座遠古舊天庭。”
“他從始至終,也不是什么域外天魔。”
楊老頭張了張嘴。
崔瀺擺手打斷,緩緩道:“我這一生,修道層面,不太行,不過某些念頭與理想,還算是挺高的。”
“小齊與我差不太多,當年我們師兄弟,齊聚寶瓶洲的百年里,暗中就有過多次的切磋論道。”
“當然不是什么比拼修為。”
“楊老神君也知道,小齊與我這個大師兄,也從來從來,沒有反目成仇,往昔各種手段,也只是做給外界看的。”
“小齊與我,共謀未來抵御蠻荒之事,除此之外,我們師兄弟兩個,也有更大抱負,因而早早就把目光,落在了天上。”
“我們一致認為,解決蠻荒事小,解決舊天庭隱患,才是大,那么針對那座對于人間來說,猶如永恒陰霾的偌大天庭,該從何處入手?”
“散布人間的轉世神靈?”
崔瀺自問自答,“當然不是。”
“應該是那位不知境界,不知真容,不知名諱,對于后世,幾乎全然不知的……遠古天庭共主。”
楊老頭默默聽著。
崔瀺說道:“我和小齊兩個,為此搜羅了無數古籍,想要一探究竟,可事實上,壓根就沒有任何古籍,記錄過這位存在。”
“對于這位天庭共主,某些書上出現過的只言片語,也不過是后世對他的遐想,憑空捏造而來。”
“不過有一點,還是有很大可信度的,比如據說這位存在,曾對我們人族,出現過惻隱之心。”
“也是因此,當年的人間大地,諸多的前輩先賢,才能一舉登天,成功推翻神靈統治,翻身做主。”
讀書人繼而又搖搖頭
“有可信度,但不多。”
“小齊與我一樣。”
崔瀺慢條斯理道:“因為我們都萌生出了一個念頭,那就是這位天庭共主,大概不會有這份‘好心’。”
“古書明確記載,登天之前的歲月,在那人族剛剛出現的洪荒時代,神靈將其捏造,就是為了獲得香火。”
“因此,那時候的人族,包括妖族,以至于所有蕓蕓眾生,形同魚肉,皆是被人圈養,皆是遠古神靈的香火來源。”
“這些捏造人族,又蠶食人族,將人族當作大道金身養料的神靈,他們的主子,是誰?”
“天庭共主。”
“自然而然,從這點去拆解的話,那么就很容易得出一個,較為清晰的答案。”
“什么答案?”
崔瀺面無表情。
“一手創建天庭,本該視人族為牲畜的存在,這個天庭共主,怎么突然就有一天,可憐起下界的螻蟻來了?”
天地寂靜。
楊老頭默不作聲。
他知道崔瀺在問誰,很顯然,就是在問他,畢竟他這位男子地仙之祖,掌管一座飛升臺的他,是人族第一位成神者。
而換一種角度。
嚴格意義上來說。
青童天君,還是第一個背叛人族之人。
為何有此說?
因為那時候的人族修士,都在潛心苦修,想著如何密謀,如何推翻天庭,只有他,與那位明月共主,不在此例,不去登天弒神也就罷了,反而接受神靈饋贈,從而舍棄人身,飛升成神。
要不是出于某些情面,比如在登天一役期間,楊老頭沒有出手攔阻人族,登天過后,三教就絕對容不下他。
對三教來說。
楊老頭,無功也無過,雖說沒有對其趕盡殺絕,可還是針對他,制定了一系列規矩。
這也就是為什么,老人要在小鎮藥鋪,畫地為牢一萬年之久。
他是真不想離去?
自然不是。
只是無奈罷了。
可以這么說,楊老頭只要離開自身道場,下一刻,他這十四境,所泛起的細微“漣漪”,就會真正意義上的“昭告天下”。
崔瀺突然聊起那位天庭共主,目的也很明確,就是想在楊老頭這邊,得知一個曾經的事件真偽。
因為第一位飛升成神的男子地仙,在他漫長的任職期間,不可能沒有見過那位存在。
眼見楊老頭眉頭緊鎖。
崔瀺忽然又退后一步,給了他一個臺階,搖搖頭,隨口笑道:“只是突發奇想,老神君如果出于某些顧慮,不愿意說,也沒關系。”
蒼老的讀書人,鮮少的做了個滑稽動作,兩手一攤,聳了聳肩,就像那少年崔東山,笑瞇瞇道:“不礙事。”
楊老頭莫名嘆了口氣。
將煙桿別在腰間,楊老頭怔怔出神,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萬年前的一場……盛大相逢。
遠在登天一役之前。
還是一整塊的人間大地上,矗立有一座以神靈尸骸為山體的高聳大岳,一位布衣少年,攀登其上。
大岳有多高?
大概兩個白玉京都比不上。
真正意義上的“接天連地”。
因為那座大岳,是神靈擱放在人間的第一道飛升長階,而那個粗布麻衣的少年,亦是后來的第一位成神者。
楊老頭眨了眨渾濁老眼。
實在太久了點,久到后世書上的“滄海桑田”,都不足以形容,百代千秋,也不過是這份歲月的零頭。
不過部分畫面,他還是記得的。
記憶猶新。
那個少年,不管是毅力驚人也好,鴻運齊天也罷,總之,最后他真的登上了那座大岳,站在了當時人間的最高處。
一覽眾山小。
與天齊平。
世間最為高聳的大岳山巔,罡風吹拂,除了一道貫穿天幕的光柱之外,別無他物。
飛升臺。
那個少年過了一關又一關,可想而知,當時的他,只要一步跨入其中,就能剝離孱弱人身,飛升證道。
可他止步于此。
沒有跨出那一步。
當然不是他不愿,恰恰相反,千辛萬苦的一路登高,不就是為了憧憬的大道?不就是為了飛升成神?
之所以如此。
之所以沒有更進一步,是因為那座神光照徹人間的飛升臺,里面出現了一位青衫男子。
那個存在,雙手攏袖,從飛升臺緩步走出,看了眼人間,又看了眼粗布麻衣的少年,與他微笑點頭。
他四平八穩,一步步走下神階。
在那一刻,在少年眼中,“天下”這兩個字,不再是什么名詞,而是動詞,也只能作動詞解。
因為那人就是“天”。
他走了下來。
所以就是……
天下。
……
……
隸屬于某位姑娘的心相天地。
偌大的偽天庭中,中央天府,紫薇宮闕所在,青衫男子笑著伸出手掌,屈其雙指,在身前連點數下。
現出一道鏡花水月。
里頭正是某個少年,站在某處山巔,見到某個存在的場景,那位走下神階的男子,最終笑著伸手,邀請他飛升離去。
從此之后,人族便有了第一位飛升者,洗去孱弱人身,塑造神體,一朝得道,天地齊鳴。
那座本該是人間第一大岳的山峰,也成了他的治下之所,其神職,是為“東王公”,“青童天君”。
以及“男子地仙之祖”。
天府門外。
而在阮秀眼中,身前這道古老的鏡花水月,里頭的那個男子,面目容貌,逐漸不再模糊。
逐漸清晰。
最終成了寧小子的模樣。
身旁男子,又一個屈指一彈,鏡花水月隨即消散,他側過身,微笑道:“所以此時此刻,一切的一切,已經真相大白。”
“對人族生出惻隱之心者……”
他指了指天上。
“不是那天庭共主。”
他指了指自已。
“是我。”
“因為我是那人的一絲人性,所以我也是人族,所以我才會說……我是一個登天者。”
他仰頭看天,喃喃道:“沒辦法,我是那雜種的心魔啊,他的神性大道,注定容不下我,我能怎么辦呢?”
“他殺不死我,可我也拿他沒辦法,畢竟他才是主身。”
“我只能逃啊。”
“我想翻身做主,就只能想盡辦法,去搗毀遠古天庭,去改天換地,所以當年我費盡心機,遠遁人間之后……”
這些擱在外界,哪怕落在三教仙人耳中,都足以嚇死人的言語,就這么被他以云淡風輕的語氣,隨意說了出來。
他平靜道:“大概天帝歷十二萬五千余年,成功下界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上遠古水神。”
“天庭共主是她的主人,那么我這一絲人性,同樣也是,無法看出真假的她,自然奉我為尊。”
“我便讓其施展手段,吩咐一眾神官,從天庭轄境、光陰長河,以及人間大地,各取一份造化之物。”
“以此作為基石。”
“再以我之身形,我之根本,我之人性,捏造出蕓蕓眾生,于是,從此之后,人間大地,遍地開花。”
“除了捏造人族,我還曾趁著主身大道崩壞,無暇顧及天庭的時機,找上持劍者,讓其做了一件影響深遠之事。”
“人間術法劍光如雨落。”
“再之后的種種事跡,太多太雜,我就不一一贅述了,唯一一件比較重要的,就是在某一天,我突發奇想,琢磨出了一個可以真正搗毀天庭的法子。”
“為此,我走遍了當時的人間,從三山五岳,攝取了無數奪天地造化的寶物,親手鑄造了兩座飛升臺。”
“天地盡頭各一座。”
“我接引了兩位人族修士,飛升成神。”
緊接著,他好像在自言自語。
“我既然與那天庭共主是死敵,一心想要搗毀天庭,為何又要讓人族修士,洗去凡身,飛升成神?”
“這豈不是助天庭更為壯大?”
他搖搖頭。
“自然不是。”
“相反,我讓人族飛升,這個舉措,才是真正的一記神仙手,因為有一點,我清晰無比的知道……”
“人性雖然孱弱,但是永不消亡。”
他面帶微笑,抬了抬下巴。
“好比身處外界的那個青童天君。”
“我接引過的人族,飛升之后,即使神性為主,人性也不會徹底消失,如此一來,因為這些飛升者的存在,恒久屹立不知多少個萬年的遠古天庭,就會隨著這些‘偽神’的影響,逐漸‘大道不全’。”
“說難聽點,這是我們人族的人性,最為陰險之處,這東西出現在天庭,就如同附骨之疽。”
“一旦有了,揮之不去。”
“要想徹底搗毀神道,改天換地,殺絕神靈,就需將遠古天庭,其內包含的所有神性,先打成混沌一片。”
“很顯然,我做到了。”
“所以等到人族登天之時,才會有那么多的遠古神靈,其中還包括至高之一的持劍者,倒戈人族。”
“所以在那個極為關鍵的時代,在地生靈,逆上伐天之時,遠古火神,才會如此‘湊巧’,與水神起了大道之爭。”
“這其中,與天庭共主,沒有任何關系。”
“與我才有很大關系。”
“因為是我一手促成。”
“要是問,當年我在做這些的時候,那個天庭共主,去了哪?為何任由我百般謀劃,做出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
“很簡單,因為他已經自顧不暇,我既然能逃出他的牢籠,自然就能導致他道心受損,到了他那個境界,雖說不死不滅,可只要金身出現一絲裂痕,就會面臨真正的命理大劫。”
“而那場登天戰役,這位存在,不是沒有出現,事實上,他離開了紫薇帝宮,就差那么一點,就以真身去了下界。”
“差了哪一點?”
青衫客給出答案。
“我這一點。”
“我籌謀多年,終于等到了人族興盛,將要伐天之際,又怎會在幕后躲著?又怎會做那遙遙觀望之事?”
“我斬了他的無上金身。”
“他碎了我的無限人性。”
“至此,登天一役結束,人族大獲全勝,神道崩塌,天庭共主,被我一劍斬成兩截,天地各得其一。”
“我也身死道消。”
“可變數就在于此。”
“例如我前不久所說,人性雖孱弱,可永不消亡,我也一樣,所以萬載過后,人間的某處偏隅之地,又出現了一頭‘域外天魔’。”
“當然,那位天庭共主,也不是什么廢物,他雖然被我所斬,可神性仍舊存在,只是分作兩半罷了。”
“這也就是為什么,萬年以來,我們人間,與那遠古舊天庭的距離,始終在緩慢拉近的緣故。”
“那是兩份先天大道的互相牽引,如若沒有外力干預,不加以阻止,時機一到,天地就會再次合并。”
說到這。
青衫修士停頓片刻,隨后舉目望向這座心相天地的最高處,沉靜道:“所以登天戰役,從來沒有徹底結束。”
“不久的將來,“我們”,遲早還要再打一場。”
與此同時。
外界。
望著那處崖畔,楊老頭早已心神麻木,真正意義上的“呆若木雞”,這位道齡遠超萬年的老人,十四境大修士,一顆道心,岌岌可危。
好似處于崩潰邊緣。
為什么?
因為就在剛剛,阮秀盤坐的那處崖畔,那道刻有“天開神秀”的峭壁之上,多出了一位青衫男子。
顯然易見。
那人在心相之中,與阮秀說出的那番“老黃歷”,同樣落在了外界,落在了崔瀺、阮邛、以及楊老頭耳中。
阮邛沒什么表情。
對他來說,聽這些,恍若聽天書,漢子也不會去糾結這個,他在意的,從來都只是閨女的安危。
崔瀺露出滿臉驚訝之色。
只是他的這份“驚訝”,瞧著有些許浮夸。
而在楊老頭這邊,這些言語,響于耳畔,落在心頭,無異于一道殺力極大的晴天霹靂,當頭劈下。
徹底顛覆認知。
若真是如此,也就是說,當年親自移步下界,接引自已,飛升去往天庭的,根本就不是那位天庭共主?
而是……眼前這位!?
就在此時。
崖畔那邊。
無真身,好似虛影的青衫男子,忽然向前跨出一步,看向三人所在,微笑道:“楊老神君,時隔多年,又見面了。”
他拱了拱手。
語氣中帶著點歉意。
“老神君,本座當年迫于某些緣故,實屬無奈,所以將你接引飛升之時,才沒有告知諸多實情。”
那人頓了頓,嘆了口氣,開口道:“暫時就只有這么多了,我的這點人性,太過微弱,很快就要消散。”
很是湊巧。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男人渾身上下,就開始出現斑駁光點,密密麻麻,如同羽化,即將破碎。
徹底消散之前。
他鄭重道:“還望楊老神君,念及昔年飛升之情,往后對那寧家小子,也就是第二個“我”,多多看顧一二。”
話音剛落。
此人就破碎成億萬星光。
也在同一時間,盤腿坐在崖刻上的青裙女子,猛然睜開雙眼,站起身,四下張望,懵懵懂懂。
崔瀺又以一種帶著稍許“浮夸”的笑容,看向阮秀,朗聲問道:“解決了?”
阮秀點了點頭。
讀書人跟著點頭。
“此間事了。”
他轉頭看向手持煙桿,大汗淋漓的老人,笑瞇瞇道:“老神君,看來我的那個猜想,確實是有說法的。”
楊老頭沒有回話。
身為大驪國師的老人,也不去追問,與阮秀點頭致意后,轉身就走,一步離開神秀山地界。
走得很是“匆忙”。
到了劍宗附近的藩屬山頭,站在一棵古松樹下,崔瀺隨手圈禁天地,繼而從袖中掏出一塊傳訊玉牌。
說了一句話。
“大功告成。”
下一刻。
這簡短的四個字,就通過這枚品秩極高的仙人玉牌,傳達到了數萬里開外,落在了一艘南下渡船之上。
亦是傳入了一名年輕劍修耳中。
翻墨龍舟。
一襲青衫收回心神,睜開眼,將一枚玉牌收入袖口,繼而直起身,抖了抖袖子,晃了晃略帶僵硬的頭顱。
心神損耗不少。
怪累人的。
什么心魔不心魔。
什么主身與分身。
從始至終,都是老子。
都是作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