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之前蘇遠在楊部長等人面前隨口提及“坦克研發也非難事”的話,已經傳到了該聽到的人的耳朵里。
如果僅僅是聽說,或許還不會引起如此高度的重視。
但蘇遠不僅設計出了性能卓越的挖掘機,更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其從圖紙變為現實,這件事本身就極具說服力。
二機部的人想必也親自去考察過那臺挖掘機,其技術含量和設計理念令人震撼。
這一下,主管兵器裝備的二機部徹底坐不住了。
當前國家正全力推進工業化進程,而二機部的核心任務之一,就是攻克坦克裝甲車輛的技術難關。
擁有一條完全自主的坦克生產線,幾乎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目標。
如今出現了蘇遠這樣一個“奇人”,雖然感覺希望有些渺茫,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這才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前來拜訪。
要知道,一機部下屬那個因蘇遠而獲得技術突破的精密機床廠,其制造工藝水平,已然不遜色于當前國際主流坦克的生產要求了!
互相介紹身份之后,眾人并未立即切入正題。
倒是陳將軍,先提起了前幾天那場風波:
“小蘇啊,我聽說前兩天,第一軋鋼廠的人到你們這兒來了?”
“據說是商討挖掘機生產合作的事?”
他語氣帶著關切,但并無責備:
“動靜鬧得還不小,聽說你還動手……開槍打傷了一個人?”
“那家伙,家里在京城也算是有些根腳的。”
“事后還跑到一機部去鬧過,不過被楊部長給硬生生壓下來了。”
蘇遠聞言,笑了笑,神態輕松:
“沒想到這點小事,連陳老您都聽說了。”
“看來對方來頭確實不小。”
“怎么,他們也找到您那兒當說客去了?”
因為陳小軍這層關系,蘇遠與陳將軍說話頗為直接,少了許多官場上的彎彎繞。
而且他對這件事本身也并沒太放在心上。
習武之人,追求的未必是驚天動地,但絕不容忍受人折辱,尤其是達到了蘇遠這般境界的人物。
他的精神修為已臻化境,世俗的許多牽絆早已看淡,唯一在意的便是守護好自己認為重要的人和事。
更何況,他早已踏入“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的玄妙境界,對潛在的危險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絕不會坐以待斃。
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若有人想用超出常規的手段對付他,他若想離開,世間恐怕也無人能攔。
因此,這些世俗的麻煩和威脅,他并未真正放在眼里。
陳將軍是了解蘇遠性格和本事的,看他這副態度,便知他可能誤會了自己的來意,笑著擺手道:
“我怎么可能來當說客?”
“只是龔家那邊,可能知道我和你有些交情。”
“托了幾層關系,拐彎抹角地向我打聽了一下你的情況。”
他稍微正色道:
“那個腿廢了的小子,是龔家這一代里為數不多的男丁之一。”
“雖然是個不成器的紈绔,但總歸是龔家的臉面。”
“這么栽了個大跟頭,面子上肯定過不去,他們總得把事情原委打聽清楚,權衡利弊。”
聽到這番解釋,蘇遠心里頓時明了。
找陳將軍打聽情況還需要托人繞彎子,看來這龔家即便有些勢力,能量也有限得很。
他于是不再糾結此事,轉而主動問道:“陳老,您和這幾位領導今天親自過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提到正題,對面的周部長、趙所長和吳高工神情都變得嚴肅起來,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最終還是由和陳將軍最熟的陳將軍開口。
陳將軍措辭謹慎地說道:
“小蘇,咱們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
“之前挖掘機測試成功匯報的時候,我聽楊部長偶然提起過一件事。”
“今天想來跟你當面確認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
“楊部長說,你在成功設計出挖掘機、準備全力投入研發之時。”
“曾提到過一句,說是‘就算研發坦克,也不是什么難事’。”
“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
雖然二機部的三位領導沒怎么插話。
但看到陳將軍終于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蘇遠臉上,眼神里充滿了緊張和巨大的期待。
蘇遠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四人,坦然點頭:“確實說過這話。”
他頓了頓,站起身道:“幾位稍等,我找一下東西。”
說著,他走到辦公桌旁一個厚重的綠色鐵皮檔案柜前,掏出鑰匙,打開了柜門,在里面仔細翻找起來。
他這個舉動,立刻吸引了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下意識地望去,只見那個檔案柜里,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卷卷的圖紙!
這些圖紙規格不一,有的厚厚一沓卷成筒,有的則是單張大幅,但全都歸類清晰。
就在幾人好奇打量時,蘇遠似乎找到了目標。
他從一堆圖紙中,抽出了厚厚的一沓,然后關好柜門,將這沓圖紙捧到了辦公桌上。
他將圖紙在桌上鋪開,然后轉向對面幾人。
二機部的三位領導和陳將軍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立刻起身,圍到了辦公桌前。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攤開的圖紙上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那赫然是一張繪制極其精細、結構彪悍威武的坦克總裝設計圖!
陳將軍同樣瞪大了眼睛。
作為一名從戰火硝煙中走出來的老將軍,對強大陸戰力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刻親眼看到一款前所未見的坦克設計圖,他也意識到了事情的極端嚴重性!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大步走到辦公室門口,猛地拉開門,對外面守候的隨行警衛人員厲聲下令:
“立刻戒嚴!給我把這里守死了!”
“任何無關人員一律不準靠近!”
“如果有公務必須匯報,必須站在五米外請示!”
“發現有鬼鬼祟祟、企圖窺探者,無需警告,可以當場擊斃!”
門外的警衛人員精神瞬間高度緊繃,他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陳將軍如此嚴厲的命令,意味著里面的談話內容絕對屬于最高機密!
眾人立刻低聲應“是”!
隨后迅速散開,形成了嚴密的警戒圈。
陳將軍這才稍稍松了口氣,返回辦公室,重新關好門。
雖然可能有些反應過度,但涉及坦克設計這種國之重器的核心機密,再怎么小心謹慎都不為過!
絕不能讓“紅星軋鋼廠技術中心有自主坦克設計圖紙”的消息有絲毫泄露的可能!
看到陳將軍如此緊張地返回,蘇遠反而笑了笑,語氣依舊輕松:
“陳老,不必如此緊張。哦
“這里可以說是我的絕對地盤,任何宵小都沒有機會在這里動手腳。”
聽到這話,陳將軍才猛地想起蘇遠那深不可測的身手和訓練營總教官的身份,自嘲地笑了笑:
“哈哈,你看我,一著急把這茬給忘了。”
“以你的本事,確實沒人能在這里撒野。”
但他轉念一想,又皺起眉頭:
“不過你畢竟只是白天在這里坐鎮,萬一有人晚上偷偷摸進來呢?”
“不行,你這技術中心的安保級別現在看來還是太低了!”
“回頭我得想辦法協調一下,看看能不能調派一個營……。”
“不,至少一個加強連的可靠兵力,常駐你們廠區,專門負責技術中心的安保工作!”
“這里的安全,萬萬不能出任何紕漏!”
他越說越氣,又聯想到前幾天的事:
“第一軋鋼廠那幫混蛋,竟然敢強行沖擊這里,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寫!”
“龔家那邊的事你放心,我來處理!”
“保證他們不敢再來找你麻煩!”
蘇遠擺了擺手,示意暫時不必討論這些,將話題拉回圖紙上。
此時,趙所長和吳高工兩人幾乎已經把臉貼到了圖紙上,眼神熾熱,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嘴里不時發出無意識的驚嘆聲,仿佛看到了絕世珍寶。
這兩人是真正的坦克技術專家,畢生精力都投入其中。
然而,國內至今沒有一條完整的坦克生產線,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從北方鄰國引進技術和設備上,坦克研究所的處境其實相當尷尬和憋屈。
然而,在仔細研究了圖紙上的一些關鍵結構和參數后,兩人興奮的表情中漸漸浮現出一絲困惑和疑慮。
搞技術的人大多性格直爽,吳高工忍不住抬起頭,看向蘇遠,語氣帶著巨大的疑問:
“李廠長,恕我直言……”
“這份坦克設計圖紙,上面既沒有型號代號,也看不出任何國家的標識。”
“我們研究所對世界上其他軍事強國現役以及已知在研的主戰坦克,都有過深入研究,但從未見過這樣一款設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難道,這是某個國家剛剛研發成功、尚未正式列裝的最新機密型號的圖紙?”
聽到這話,陳將軍和周部長也再次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蘇遠,等待他的答案。
蘇遠面對幾人探究的目光,只是淡然一笑,語氣平靜卻石破天驚:“誰告訴你們,這是外國的坦克圖紙了?”
他用手點了點鋪滿桌面的圖紙:“這是我利用業余時間,自己琢磨著畫出來的設計草圖。”
他示意他們翻看后面的圖紙:“后面附有這款坦克初步設定的各項技術參數和子系統設計構想,你們可以仔細看看。”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周部長、趙所長和吳高工三人臉上那原本極度興奮和期待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下來。
雖然極力掩飾,但眼底深處還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絲明顯的失望。
他們原本滿懷希望,以為蘇遠是通過某種特殊渠道,獲得了國外某款成熟甚至先進的坦克完整設計圖紙。
若是那樣,對于國內坦克研發的推動作用將是難以估量的!
卻萬萬沒想到,這竟然是蘇遠憑借個人能力“設計”出來的。
這倒不是說他們完全不相信蘇遠這個人的能力,畢竟他的成就擺在那里。
實在是因為,在他們坦克研究所的資料室里,堆積著不下十幾種國內自行設計的坦克方案,以及成千上萬份的各種零部件設計草圖。
早在很多年前,國內的科研人員就已經開始了自主探索。
但坦克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沒有足夠的技術積累和工業基礎,僅憑想象和理論設計,總會面臨無數難以逾越的鴻溝。
材料工藝達不到要求、設計存在致命缺陷、子系統無法匹配、可靠性無法驗證……
這些都是制約國產坦克真正誕生的巨大桎梏。
此刻,蘇遠說他一個人就設計出了一款完整的坦克。
在其他幾人看來,這實在有些……過于匪夷所思,甚至有點像天方夜譚了。
對于幾人臉上難以掩飾的懷疑,蘇遠完全能夠理解。
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面對如此重大的國之重器研發事宜。
如果對方僅憑自己幾句話和一份圖紙就完全相信、欣喜若狂,那反而說明他們不夠嚴謹、腦子不清醒了。
懷疑,才是正常和負責任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