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提到“新材料”三個字,仿佛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不光是趙所長,周部長,坦克研究所的那些專家和技術人員們,個個臉上都涌現出激動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剛才他們之所以對蘇遠設計的大口徑滑膛炮心存疑慮。
根本原因就在于以當前國內的冶金技術水平,制造出的炮鋼材料性能極限,似乎難以支撐如此高指標的設計要求。
但如果……
如果真的有一種全新的技術,能夠顯著提升材料的核心性能指標呢?
那么,蘇遠所描繪的那種兼具大口徑、高初速、強穿甲威力的坦克炮,就絕非空中樓閣,而是具備了令人振奮的實現可能性!
趙所長立刻反應過來,幾乎是搶著從蘇遠手中接過那兩塊金屬試塊,轉身就交給身邊最得力的助手,語氣急促地吩咐:
“快!立刻送到材料分析實驗室!”
“硬度、韌性、抗拉強度、屈服強度、疲勞極限、沖擊韌性……”
“所有能測的性能指標,全部以最高標準給我測一遍!”
“我要最快看到數據報告!”
助手深知事關重大,鄭重地接過試塊,小跑著離開了。
站在一旁的陳將軍對材料技術的細節并不太懂,他更關心的是武器的最終實戰效果。
他看著那門已經卸下油布的坦克炮,以及旁邊幾個印著特殊標記的彈藥箱,洪亮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技術討論氛圍:
“要我說啊,老趙,那些材料數據固然重要,但終究是紙面上的東西。”
“現在真家伙就在這兒,炮彈也備好了!”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咱們直接去靶場,轟它幾炮!”
“這炮到底行不行,有多大能耐,聽個響兒,看看靶子,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嘛!”
陳將軍這話說得在理,而且充滿了軍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實彈測試肯定不能在室內進行。
幸好,坦克研究所本身就在西郊設有一個專業的大型武器試驗靶場。
經過短暫的商議,眾人一致決定:立即出發,前往西郊靶場,進行實彈射擊測試!
很快,軋鋼廠來的技術團隊和研究所的大部分專家、測試人員紛紛帶上各種便攜式檢測儀器和設備,登上車輛。
車隊再次集結,浩浩蕩蕩地向西郊駛去。
從研究所到靶場,路途不近,車程至少需要一個多小時。
那時的吉普車減震和舒適性遠不能和后世相比,一路頗為顛簸。
但車上的人,無論是軋鋼廠的工人還是研究所的專家,沒有一個人覺得辛苦,反而個個神情興奮,充滿期待。
他們都知道,自己正在參與的,很可能是一項將載入史冊的測試。
在蘇遠乘坐的吉普車里,坐在后排的梁拉娣,臉上的興奮勁兒一直沒下去過。
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景色,又偷偷瞄了一眼前排氣定神閑的蘇遠,忍不住湊近旁邊的秦衛東,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嘆和崇拜說道:
“秦師傅,咱……咱師父也太厲害了吧!”
“剛才那些領導,一看就是天大的人物,周部長、趙所長,還有那位老將軍……”
“我大氣都不敢喘。”
“可你看師父,跟他們說話那么自然,一點都不怯場。”
“那些大領導看師父的眼神,還都帶著佩服呢!”
梁拉娣雖然是蘇遠口頭承認的徒弟。
但和陳小軍、紫怡那種舉行過正式拜師禮的入室弟子有所不同,所以她也不好意思稱呼秦衛東為“師叔”。
秦衛東心里其實也同樣激動和自豪。
他對自己這位姐夫兼師父的能耐,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當著梁拉娣的面,他還是努力裝出一副“這都很正常”的淡定模樣,說道:
“這有啥,我姐夫他一直都這么厲害。”
“認識大領導那是因為他真有本事,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厲害的人,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這很正常。”
雖然他語氣平淡,但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是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梁拉娣聞言,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
她現在可是廠里最年輕的八級焊工,在車間里已經備受尊敬,上下班路上不少老師傅都會客氣地叫她一聲“梁師傅”。
這種待遇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一切的改變,都是遇到了蘇遠之后才發生的。
如果沒有師父的賞識和傾囊相授,她現在可能還在為了一份穩定的工作而四處奔波求助。
一個多小時后,車隊抵達了位于西山腳下的軍事管理區。
這里有一處駐軍營地,坦克研究所的大型綜合靶場就設在其中。
研究所在這里設有常駐辦公室,平時所有的火炮、裝甲測試都在這里進行。
事先接到通知的靶場工作人員早已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車輛在指定區域停穩,眾人陸續下車。
那輛裝載著坦克炮的卡車小心地倒車,停在一個堅固的混凝土測試平臺前。
旁邊一臺軍用吊車緩緩啟動,操作手在趙所長親自指揮下,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坦克炮從卡車上吊裝下來,準備安裝到預設的固定基座上。
“慢點,慢點!”
“注意纜繩的角度,千萬別刮碰到炮管和瞄準裝置!”
“看好基座的地腳螺栓孔位!對準了再下落!”
“聽我口令!三!二!一!好,慢慢放!”
“.......”
“好!檢查一下,各個連接點是否都到位了?”
“固定螺栓初步擰緊!”
趙所長指揮得極其仔細,仿佛在呵護一件絕世珍寶,生怕有絲毫磕碰閃失。
那緊張的程度,甚至超過了蘇遠這個設計制造者。
梁拉娣、秦衛東等軋鋼廠來的技術人員也迅速上前協助,進行最后的安裝確認和檢查。
蘇遠平時一再強調的“嚴謹細致、反復核查”的工作作風,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
在他們進行檢查的同時,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們也忙碌起來,在測試炮位周圍架設起各種測量設備:測速雷達(或當時的高速攝影測速裝置)、聲級計、彈道相機、震動傳感器等等。
雖然以后世的眼光看這些設備頗為簡陋,但這已經是當時國內能拿出的最全面、最專業的火炮測試配置了。
周部長和陳將軍對這些專業設備不太懂,便站在一旁觀看。
周部長的目光很快被軋鋼廠那邊兩個異常年輕的“技術人員”吸引了。
他原本以為這兩個半大孩子是蘇遠帶來長見識的學徒,沒想到他們動作麻利,操作熟練,眼神專注,儼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周部長忍不住好奇,向旁邊的蘇遠問道:
“蘇遠同志,你們軋鋼廠真是藏龍臥虎啊!”
“這么年輕的兩位小同志,技術動作如此嫻熟老練,真是難得!”
“他們是……?”
不等蘇遠回答,站在一旁的陳小軍搶先介紹道:
“周部長,您還不知道吧?”
“那兩位可以說都是我師父一手帶出來的!”
“那個男的是我師叔秦衛東,也是我師父的小舅子,現在是廠里最年輕的八級車工!”
“那個女同志叫梁拉娣,是我師父前不久收的徒弟,學習時間不長,但已經是廠里唯一的八級焊工了!”
這話一出,周圍不知情的人,包括周部長在內,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再次看向蘇遠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
“什么?八級工?還這么年輕?!”
“都是蘇廠長教出來的?!”
八級工,那是技術工人中的頂尖存在,是任何一個工廠的寶貝疙瘩和技術支柱!
誰能想到,蘇遠身邊竟然聚集了如此年輕的八級工,而且還是他親自培養的!
周部長目光掃過一臉與有榮焉的陳小軍,忽然笑著說道:
“何止是那兩位八級工啊!”
“小軍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可是聽說了,前段日子在南邊,你小子可是立了大功的!”
“單槍匹馬就敢往敵人窩里鉆,不僅全身而退,還把對方攪了個天翻地覆!”
“你這身手和膽魄,在年輕一輩里絕對是這個!”
周部長豎起了大拇指,夸贊道:
“我記得,你今年才十五吧?”
被周部長這么當面一夸,天不怕地不怕的陳小軍難得地臉紅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周部長,您可別捧殺我了。”
“就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哪敢稱第一啊?”
“您是不知道我師妹紫怡有多厲害!”
“她比我還小幾個月呢,可我從小到大就沒打贏過她!”
“我師父都說了,我這輩子想超過師妹,怕是沒啥指望嘍!”
“啊?還有這事?”
周部長原本以為陳小軍是在謙虛。
但轉頭看到蘇遠臉上那默認甚至略帶一絲“確實如此”的笑意,就知道這小子說的八成是真的。
“這……這真是……”
周部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了。
比陳小軍還小,那不就是個十四歲多的小姑娘?
他看看眼前身手不凡、戰功赫赫的陳小軍,想想他口中那個更厲害的小師妹,再看看不遠處正在熟練操作、年紀輕輕已是八級工的秦衛東和梁拉娣……
周部長最終只能搖頭苦笑,對蘇遠感嘆道:“蘇遠同志啊蘇遠同志,你身邊這都是聚集了一群什么樣的……小怪物啊!”
就在眾人為這群“小怪物”感慨不已之時,又一輛吉普車駛入了靶場,在不遠處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
為首的,赫然是一機部的楊部長!
楊部長一下車,就笑著朝周部長這邊走來,聲音洪亮:
“好你個老周!”
“這么重要的實彈測試,也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想偷偷搞個大新聞啊?”
“怎么樣,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我可是快馬加鞭才過來的!”
雖然一機部主要負責民用機械、船舶和通信等領域,與二機部有所分工,但同屬工業系統,聯系緊密。
更何況,蘇遠所在的軋鋼廠名義上歸屬一機部管理,說起來蘇遠也算是一機部的人。
雖然軋鋼廠現在的主業是挖掘機,但順帶搞出了坦克炮這種“副業”,楊部長于情于理都必須要來關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