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的肥豬被宰殺完畢,接下來的分割工作就顯得相對簡單有序了。
工人們分工合作,動作麻利。
先將碩大的豬頭齊根卸下,接著刨開肚腹,將熱乎乎、還在微微顫動的五臟六腑小心翼翼地掏出來。
心、肝、肺、肚、腸分門別類地放入不同的籮筐里。
然后再剁下四只豬蹄,最后才開始對光溜溜的豬身進行精細的分割。
廠里豬實在太多,若是像往常一樣用熱水燙刮豬毛,光是燒水就得耗費大量時間和燃料。
于是廠部決定,這次就不費那事了,直接連皮帶毛進行分割,將每頭豬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肉塊。
反正工人們拿回家后,自己處理豬毛也不費什么事。
這種力氣活兒,對于軋鋼廠里這些渾身是勁的壯小伙子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分割現場熱火朝天,氣氛熱烈。
除了將腿骨上的肉仔細剔下來,那些粗大的棒子骨則被特意留了下來。
如今天氣寒冷,東西能放住,這些帶著不少肉筋的骨頭可是熬湯的絕佳材料,后勤處決定全部留給食堂。
到時候隨便剁巴剁巴,扔進大鍋里一熬,那奶白色的骨頭湯,足以讓全廠職工在寒冬里美美地喝上幾頓。
忙活了大半天,廠房空地上已經宛如一個臨時的肉鋪。
分割好的豬肉像小山一樣堆疊起來,旁邊是一筐筐清洗過的豬下水和好幾大桶凝結好的豬血。
光是這些豬血,就足夠食堂給大家伙連續加好幾天的餐了,可以做血豆腐、炒血塊,都是難得的美味。
后勤處的辦事員們搬來了桌椅,攤開全廠職工的花名冊,按照車間和科室,開始組織大家排隊領肉。
頓時,在廠房外面的空地上,一條條長長的隊伍迅速排了起來。
雖然北風呼嘯,天氣寒冷,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期盼和喜悅的笑容,絲毫感覺不到冷意。
每個人走到登記桌前,報上自己的部門、班組和姓名。
辦事員核對名冊后,便按照其技術等級,高聲報出應得的豬肉分量,負責分肉的人便從相應的肉堆里割下一條肉,過秤后遞給職工。
這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時刻。
對于絕大部分職工來說,能平白分到豬肉,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開心和感激的大喜事。
但也有人,看著自己手里那一小塊肉,再瞧瞧別人手里沉甸甸、肥嘟嘟的大塊肉,心里不由得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
比如,鉗工車間的賈東旭就是其中之一。
論工齡,他進廠已經四年了,比廠里一多半的人都長。
但奈何他技術不精,不求上進,到現在還只是個一級工。
按照這次廠里的規定,學徒工每人分一斤豬肉,一級工每人可以分到一斤半。
賈東旭捏著手里那條瘦津津、勉強夠一斤半的豬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要是沒有對比,能白得這些肉,他肯定樂得屁顛屁顛的。
但偏偏他眼睛四處亂瞟,看到旁邊那些才進廠沒幾個月的小年輕,也能領到足足一斤肉,比自己少不到哪兒去,他心里的不平衡感就噌噌地往上冒。
正當賈東旭暗自郁悶的時候,他的師傅、八級鉗工易中海拎著一大塊肉走了過來。
那塊肉品相極好,帶著兩條長長的肋排,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流口水,掂量一下,足有八九斤重!
賈東旭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的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忍不住湊上前,帶著怨氣對易中海抱怨道:
“師傅,您看看!”
“這……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我都到廠里四年了,才分這么一小條肉,掂量著也就一斤半!”
“那些剛進廠的毛頭小子,都能分一斤!”
“廠里也太不把我們這些老員工當回事了!”
“這分明就是按技能等級一刀切,根本不講工齡情分!”
易中海瞥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徒弟一眼,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他覺得賈東旭現在差不多是徹底廢了,心思根本不在技術上。
不過,易中海自己近來在廠里也有些失勢,覺得還是需要拉攏一下這個名義上的徒弟。
于是他耐著性子對賈東旭說道:
“行啦,東旭,你就別在這兒抱怨了,讓人聽見不好。”
“這次分肉,是按技能等級來,這是廠里定的規矩,也是大多數老師傅都認同的公平法子。”
“你現在說這些有啥用?”
“有這抱怨的功夫,還不如回去好好鉆研技術,把等級提上去才是正理!”
“到時候別說八九斤,就是分條豬腿,也沒人會說二話!”
這話正好戳中了賈東旭的痛處,他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啞口無言。
只能拎著自己那寒酸的一小條肉,垂頭喪氣、蔫頭耷腦地往回走。
這一路上,他看到的基本都是喜氣洋洋的面孔。
除了那些剛進廠的學徒工,幾乎沒人比他分的肉更少了,這讓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此時已接近下班時間,而且肉也發得差不多了,廠里人性化地宣布,已經領到肉的職工就可以提前下班回家了。
于是,那些興高采烈的人們,尤其是那些分到大塊肉的,紛紛提著肉,有說有笑地往廠外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少人故意把分到的大塊肉提得高高的,臉上洋溢著自豪和得意的笑容。
在這年頭,能在福利好、待遇高的工廠上班,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讓人羨慕的事情。
有一份這樣的好工作,連找對象都容易得多,幾乎一相一個準。
姑娘們聽說對方是大型工廠的職工,逢年過節還有這么好的福利,沒有不樂意的。
今天軋鋼廠發豬肉的場景更是格外壯觀。
從廠門口望出去,幾乎每一個下班回家的工人手里都提著一塊或多或少的豬肉,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這些工人們出了廠門,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鄰居或者別的廠職工,無一例外都會引來驚奇和羨慕的詢問:
“哎喲,兄弟,你這肉在哪兒買的?怎么還帶著毛呢?這樣買是不是便宜點?”
“就是啊,這毛也得占不少重量吧?回去還得自己費勁收拾,你這可不劃算啊!”
這時候,自然就到了軋鋼廠職工們揚眉吐氣、好好“凡爾賽”一番的時刻了:
“買?這哪是買的啊!這是我們廠里發的!不要錢!”
“嘿!我跟你說,今天我們廠那場面,可真是太壯觀了!足足兩百頭大肥豬啊!每頭都有兩百來斤重!”
“廠里組織了上千人一起動手殺豬!我的老天爺,您是沒看見那場面!滿地都是豬血豬下水,膽子小點的,估計都得嚇腿軟!”
“這么震撼的大場面,一般人可真見不著!”
“告訴你吧,這都是我們廠那位能耐通天的蘇廠長,從工業部領導那兒特批來的福利!我們蘇廠長啊……”
這一打開話匣子,關于蘇遠廠長如何能干、如何為職工謀福利的話題,可就說不完了。
賈東旭實在不想和那些提著大塊肉的工友們一起走,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他打算先回車間磨蹭一會兒,等路上人少了再回去,免得尷尬。
但他還沒走到車間門口,就看到技術中心的一群人也正準備下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人群中的那兩個年輕人——秦衛東和梁拉娣。
而讓他們成為焦點的,是他們每人面前放著的那一整條……碩大無比、膘肥體壯的大豬后腿!
每一條豬腿,看樣子起碼得有三十斤重!
旁邊站著的,是廠里另一位技術大拿、唯一的七級鉗工廖師傅。
他手里提著的則是一扇完整的豬肋排,帶著五根長長的肋骨,估計也有二十多斤重。
每一個從他們身邊路過的人,無不投去無比羨慕和敬佩的目光。
秦衛東和梁拉娣,是廠里乃至整個四九城都鳳毛麟角的八級技工!
他們為廠里解決了無數技術難題,很多高精尖、難加工的零部件,非得他們出手才能搞定。
在很多工廠里,一個八級工那就是鎮廠之寶一樣的存在。
因此,對于這兩位寶貝疙瘩,廠里也毫不吝嗇,直接獎勵每人一條完整的豬腿!
賈東旭看到這一幕,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酸溜溜地想,要是自己能扛著這么一條大豬腿回去,那絕對能成為整個大院羨慕的焦點。
想到這兒,賈東旭再也沒心思在廠里逗留了。
他忽然意識到,必須趕緊回家!
要是等院子里其他人都提著大塊肉回去了,最后自己才拿著這寒酸的一小條肉出現,那豈不是成了大家的笑柄和背景板?
這絕對不行!
必須第一個回去!
這樣院子里的人只知道自己也發了肉,還能收獲一波羨慕。
至于后面別人拿回去更多更好的肉,那都是后話了,自己眼不見心不煩!
總比當場被比下去、淪為笑柄要強!
打定主意,賈東旭拎著自己那點肉,一溜煙地往家跑。
這時,蘇遠也從辦公室出來了。
分豬肉是廠里的大事,他作為廠長自然要關心一下。
不過,他并沒有要那些最好的豬肉,而是拎了一個處理得干干凈凈的大豬頭,還有一大兜子的豬蹄和清洗好的豬下水。
對于蘇遠來說,普通的豬肉早就吃膩了。
反倒是這些豬頭、豬蹄和下水,拿回家精心鹵制一下,才是真正美味可口的下酒好菜。
他路過技術中心這邊,看到秦衛東和梁拉娣他們還沒走,便停下腳步,笑著對梁拉娣問道:
“拉娣啊,今年過年準備回去嗎?”
“要是沒安排,年三十晚上就到我家來吃年夜飯吧。”
“正好你師兄師姐他們也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梁拉娣之前一直在廠宿舍住,后來評上八級工,收入高了,就在廠子附近租了個小單間自己住。
此時突然聽到師傅邀請自己去家里過年,梁拉娣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忐忑地說道:“啊?師傅……您是讓我去您家過年?”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道:
“我……我過年沒打算回老家。”
“但是去您家……會不會太打擾師娘和孩子們了?”
“不太方便吧……”
聽到蘇遠邀請自己一起過年三十,梁拉娣心里是既驚喜又惶恐。
在這個年代,磕頭拜師認下的師傅,地位和家里的長輩差不多。
逢年過節,徒弟給師傅送禮請安是基本規矩。
而像年三十這樣的團圓夜,師傅也會把親近的徒弟叫到家里一起吃頓團圓飯,顯得如同一家人般親近。
雖然梁拉娣沒有經歷過正式的磕頭拜師禮,但在廠里,她一直恭敬地稱蘇遠為“師傅”。
全廠的人都知道,梁拉娣是蘇遠一手培養出來的高徒。
在梁拉娣心里,對蘇遠充滿了無盡的感激,這份師徒之情無比深厚。
但除了感激,在梁拉娣內心深處,對這位年輕有為、才華橫溢的師傅,還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崇拜。
甚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復雜情愫。
平時在廠里以風風火火、爽利干練性格著稱的梁拉娣。
此刻在蘇遠面前,竟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羞怯和不知所措。
與她平日里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