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林文文伸手拍了拍冉秋葉的手背,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疲憊:“秋葉,算了。這種事,我們院里還少嗎?由他說去吧。”
冉秋葉口中那個姓高的,就住在這個大雜院的東廂房,是某個研究所的研究員,說起來也算是個文化人。
早些年,林文文還沒搬去學校宿舍時,這人就總借著討論學問、借還書籍的名頭,有事沒事在她眼前晃悠。
那點心思,林文文心里跟明鏡似的。
可她對他,實在是生不出半點好感,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后來她去了學校工作,本以為能清靜些,沒想到那姓高的竟變本加厲,時不時找到學校去,擺出一副深情不渝的架勢。
這份“執著”,當時還真讓不少不明就里的同事勸她:“林老師,高同志看著挺誠心的,條件也不錯,你就考慮考慮吧。”
然而,風水輪流轉。
前些日子,林文文因為工作上的一些無妄之災受到了不公正的批評,那段時間是她最低谷、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這位曾經“癡心不改”的高研究員,態度卻驟然轉變。
不僅在院子里見到她就陰陽怪氣,暗指她“作風有問題才惹上麻煩”,更是帶頭在鄰里間散播種種似是而非的流言。
這院子里的風言風語,起碼有一半是他煽動起來的。
這也是為什么林文文近來愈發不愿出門,寧愿守著這方寸小屋,圖個耳根清凈。
她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些煩心事都甩出去。
忽然,她想起一事,連忙起身走到屋角,拎起蘇遠剛才帶來的那個沉甸甸的面粉袋子。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扎口的麻繩,從旁邊拿過一個空碗和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口袋,仔細地舀出大約三斤左右的面粉裝進小口袋。
又將那小口袋仔細扎好,俯身塞進了床鋪底下最里側的角落。
做完這些,她重新將那個還剩下大半面粉的袋子口扎緊,把它往屋角不那么顯眼的地方挪了挪。
這一系列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已經重復過無數次。
冉秋葉在一旁靜靜看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顯然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只是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被挪到角落的大面袋,眼神里交織著復雜的情感,既有對糧食本能的不舍,更有對現實處境深深的無奈。
.......
從林文文家出來,蘇遠的心情倒是明朗了幾分。
他發動了吉普車,徑直駛向正陽門大街。
車子在離“小酒館”還有一段距離的巷口停下,他熟門熟路地從后院的小門走了進去。
時近中午,前面酒館大堂正是忙碌的時候,人聲隱約傳來。
后院則安靜許多,只有一個約莫兩三歲、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正扶著院里的石凳,搖搖晃晃地練習走路。
小姑娘一抬頭,看見邁步進來的蘇遠,圓溜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張開小手就跌跌撞撞地撲過來,嘴里發出清脆又充滿驚喜的喊聲:“爸爸!爸爸來啦!”
看到女兒,蘇遠臉上嚴肅的線條立刻柔和下來,眼底漾滿了笑意。
他快走兩步,一把將小丫頭高高抱起,在她柔嫩的臉頰上用力親了兩下,逗得小姑娘“咯咯咯”地笑個不停,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小院。
蘇遠用額頭輕輕抵著女兒的額頭,寵溺地問:“小彤彤,有沒有想爸爸呀?”
“想!可想爸爸啦!”小靜彤用力點頭,小手摟住蘇遠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補充,“還想豆豆哥哥,還有陳誠哥哥!媽媽說,哥哥們上學啦!”
這是蘇遠和徐慧真的女兒,徐靜彤。
徐慧真性子要強,不愿搬去羊管胡同那邊的大院,就一直帶著女兒住在這小酒館的后院。
不過,她倒也并非完全隔絕往來,閑暇時也會帶著彤彤去羊管胡同住幾天。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在母親耐心的教導下,早就知道自己有個爸爸,還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只是他們不常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乖巧懂事,對于爸爸不能天天陪在身邊,似乎也懵懵懂懂地接受了。
但每次蘇遠過來,無疑都是小丫頭最開心雀躍的時刻。
后院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前面忙碌的人。
不一會兒,連通前后院的那扇門被輕輕推開,徐慧真端著個搪瓷盆走了出來。
她看到抱著女兒的蘇遠,臉上先是一喜,隨即謹慎地回頭看了看,確認前門關好了,這才放心地走過來。
彤彤看到媽媽,立刻獻寶似的報告:“媽媽!你看,爸爸來啦!”
徐慧真走到近前,先是在女兒紅撲撲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柔聲夸獎:“嗯,彤彤真乖,看到爸爸這么開心。”
隨即,她又壓低聲音,耐心地重復著不知說過多少遍的叮囑:“不過彤彤要記住哦,有外人在的時候,不能叫爸爸,要叫叔叔,記住了嗎?”
小靜彤用力點頭,小表情十分認真,掰著手指頭說:“彤彤記住啦!只有大娘、二娘在的時候,才能叫爸爸!對不對?”
她口中的大娘、二娘,指的是秦淮茹和陳雪茹。
聽著女兒稚嫩卻清晰的話語,蘇遠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
這是徐慧真自己的堅持,他尊重她的決定。
好在兩個孩子,無論是羊管胡同的豆豆、誠誠,還是眼前的小靜彤,都天生帶著一股靈透勁兒,大人說的話,他們似乎總能理解并記在心里。
徐慧真也因此并不太擔心孩子會在外人面前說漏嘴。
如今,阮紅梅和阿寶已經搬回南鑼鼓巷的四合院去住了。
之前他們母子住在后院,一方面是因為那時小酒館還是陳雪茹的私產,阮紅梅在店里算是幫陳雪茹打理。
另一方面也是互相有個照應。
但如今店面早已全面合營,陳雪茹自己也成了拿定息的“前老板”,實際身份只是個公方經理。
阮紅梅更是純粹的員工,對這里自然少了份歸屬感。
加上阿寶如今已是十六七歲的半大小伙子,需要更獨立的空間,搬回去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紫怡那丫頭,行蹤越發飄忽不定。
后院空房多,一直給她留著一間,但她有時會突然出現住上幾天,有時又大半個月不見人影。
除了蘇遠,恐怕沒人清楚她如今具體在做些什么。
蘇遠抱著女兒逗弄了一會兒,才轉向徐慧真,問道:“最近店里情況怎么樣?”
徐慧真聞言,眉頭不禁蹙了起來,將手里的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嘆了口氣:
“不太好。從年初開始,這苗頭就不對。”
“糧食越來越難買了,價格也跟著往上漲。”
“最近到處都在搞什么食堂,聽說要吃大鍋飯,下館子的人就更少了。”
她頓了頓,臉上憂色更重:
“而且,糧食一緊張,連帶著酒的供應也少了一大截。”
“這年頭,飯都快吃不上了,誰還有閑錢和閑心來喝酒?”
“店里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這個月的任務額怕是都完不成了。”
蘇遠安靜地聽著,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
“店里的生意,順其自然就好。”
“有客人就招呼,沒客人就當休息。”
“現在糧食緊張只是開始,眼下還算能糊口,真正的難關,還在后頭。”
他目光變得有些深遠,語氣也凝重了幾分:
“這次的事兒,我看沒那么快過去,恐怕要持續好幾年。”
“會很難熬……非常難熬。”
“我估計,到時候情況會相當嚴重,餓死人恐怕是難免的,數字可能不會小。”
徐慧真聽到“持續幾年”和“餓死不少人”時,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摟緊了身邊的女兒。
蘇遠的話,她向來是信的,因為他總有辦法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所以.......”
蘇遠繼續叮囑道:
“你得空的時候,悄悄往家里存點糧食。”
“不用太多,稍微備一些,就算被人看見一點也無所謂,但別太扎眼。”
“吃的東西你不用擔心,我可以解決。”
“不過,表面上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別讓人看出端倪。”
徐慧真從震驚中回過神,看著蘇遠沉穩的眼神,心下稍安。
認識他這么多年,他身邊總是圍繞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她們幾個跟他關系親近的女人都心照不宣。
有些事,根本無需刨根問底,也無需刻意探尋。
畢竟,現在的日子比起大多數人來,已經好上太多,守著這份安穩,比什么都強。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曉得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