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蘇遠半開玩笑的話,閻埠貴臉上訕訕的,手里那刷子漿糊舉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話可真是戳到他心窩子里了。
若換了旁人,他少不得要爭辯兩句“鄰里互助談什么代價”,可眼前是蘇遠,是連楊廠長都要敬三分的副廠長,他那些小算盤,怕是早被人看得透透的。
今年這年關,閻家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與院中某些人家的差距。
眼看著閻解成晃蕩到如今還沒個正經工作,一家人心里跟火燒似的。
閻埠貴盤算了好些天,就盼著能尋個機會,跟蘇遠遞個話,看能不能將兒子塞進軋鋼廠——哪怕當個學徒工也好。
有了工作,不光兒子有了著落,家里也能少一張吃飯的嘴。
他打聽到蘇遠年年三十必回老院子貼春聯,從晌午起就揣著手在門口轉悠,雪落了滿肩也渾不在意。
好容易盼到人來了,剛一張嘴,就被蘇遠輕飄飄一句話給堵了回去。
他閻埠貴固然愛占些小便宜,可到底是個教書先生,面皮還是要的。
這般被當面點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竟是接不上話了,只能干笑著站在那里。
前院的動靜,早驚動了中院、后院豎著耳朵聽風聲的人家。
其實從午后起,就不時有人佯裝掃雪、潑水,眼神卻總往垂花門那邊瞟。
誰不想知道蘇遠什么時候來?
如今的蘇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獨來獨往的青年。
他是軋鋼廠說一不二的副廠長,手指縫里漏點機會,就夠尋常人家吃飽穿暖。
看看后院的陳家,從前孤兒寡母多艱難?
如今誰還敢小覷?還不是因為跟蘇遠攀上了關系。
這道理,院里人都門兒清。
只是往日蘇遠住在這里時,性子冷清,與多數人家并無深交,反倒有過些齟齬。
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了,眾人既想攀附,又拉不下臉,更怕貿然上前反倒得罪人,只敢躲在門后窗邊悄悄張望。
倒是中院的黃秀秀,聽到動靜便攏了攏頭上的圍巾,挺著已顯懷的肚子,腳步不大穩卻急切地往前院來。
一瞧見蘇遠手里那卷紅艷艷的對聯,臉上立即堆起熱絡的笑,伸手就去接:
“蘇廠長,您怎么還親自跑來貼這個?”
“這點小事,您捎個話,我早給您貼妥了!”
“也就是您這春聯年年都是自己寫的,字兒又比閻老師寫得還俊,不然哪用勞動您跑這一趟?”
“我來,我來幫您。”
她話說得又快又脆,全然不顧一旁閻埠貴僵住的臉色。
黃秀秀是吃過苦、見過冷暖的人,最懂生存的法則。
臉面值幾個錢?
若能搭上蘇遠這條線,指頭縫里漏下一點,就夠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還有家里那幾張嘴吃用不盡了。
為此,她不怕顯得殷勤,甚至一下午已往前后院張望了好幾回。
閻埠貴被這般比較,臉上有些掛不住。
可瞅瞅蘇遠手里那卷紅紙邊緣露出的墨跡,蒼勁灑脫,確非自己可比,只得訕訕附和:
“是,是……蘇遠這手字,沒得說,在四九城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頗有古風,大家氣象。”
他習慣性地拽起文來,可惜無人接茬。
黃秀秀已利落地拿起蘇遠帶來的小罐漿糊,用刷子攪勻了,踮腳便要往門框上抹。
這時,中院何家正在貼對聯的傻柱瞧見黃秀秀往前院去,也跟了過來。
一眼看見黃秀秀挺著肚子在寒風中忙活,而蘇遠卻袖手站在一旁,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就上來了,沖口道:
“蘇遠,你好意思嗎?黃姐這么大肚子,天又冷,你就讓她給你干活?”
蘇遠尚未開口,黃秀秀臉色先變了,轉頭瞪了傻柱一眼,語氣帶著明顯的埋怨:
“柱子你胡說什么!”
“都是街坊鄰居,幫把手怎么了?”
“是我自個兒要幫蘇廠長的,你別在這兒添亂!”
傻柱被這么一噎,臉上有些訕訕的,可見黃秀秀真要踮腳去刷高處,又心疼起來,忙不迭上前:
“哎,黃姐,您歇著,我來,我來!”
他不由分說搶過刷子,笨手笨腳卻十分賣力地往門框上涂抹漿糊。
黃秀秀站在一旁,目光卻悄悄瞟向蘇遠,見他神色淡然,并無不悅,才松了口氣,轉而指揮起傻柱:“左邊點……哎,高了高了……”
蘇遠索性退開兩步,抱著胳膊,看這一對男女為自己忙活。
大雪無聲飄落,覆在兩人肩頭,倒是一幅有些滑稽又微妙的畫面。
中院何家那邊,傻柱一走,對聯貼了一半。
何大清與劉嵐聽到前院動靜,知道是蘇遠來了,又見傻柱莽撞地沖過去,心里都是一咯噔。
何大清這老油子最清楚,蘇遠如今在廠里的分量,若傻柱這渾小子不知輕重真把人得罪了,往后在食堂后廚怕是難待。
他雖對兒子不算上心,可到底牽扯飯碗,不敢怠慢,連忙也往前院趕。
劉嵐見狀,自然也跟了上去。
如此一來,原本冷清的前院,不多時便聚起了好些人。
閻埠貴一家、何大清夫婦、還有其他幾戶悄悄探頭出來的鄰居,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蘇遠、黃秀秀和忙得一頭汗的傻柱身上。
被這么多人瞧著,傻柱渾身不自在起來,刷漿糊的手也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