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確實不好打。

    中甲聯賽第二十三輪，安東閃星客場挑戰黑河北極星，路途遙遠的一次出征，一周雙賽，再加上舟車勞頓之后，閃星全隊體能出了問題。

    在比賽開始之后，他們打不出之前幾場比賽里的節奏和感覺。

    要說黑河北極星這支球隊，在中甲聯賽中排名第八，中游球隊，但排名也要比閃星更高。

    雙星對決中，長明夜空的北極星顯然比閃爍的星星更醒目——北極星利用主場優勢，在上半場就取得了一個進球，暫時以1:0的比分領先。

    秦林被對方兩名球員貼上，閃星的進攻組織就等于沒了。

    為什么派兩個人去盯防秦林，而不是胡萊，是因為北極星的主教練認為秦林才是閃星這支球隊的核心。

    至于胡萊，雖然最近風頭正勁，接二連三進球，但經過研究之后發現他只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他的所有威脅都來自于隊友給他的傳球。如果能夠讓閃星的其他球員都沒辦法把足球傳給胡萊，那他自然也就無法對北極星的球門構成威脅。

    北極星主教練的判斷是對的，雖然胡萊進球很多，多次見諸報端，被人討論。但其實任何一個懂球的人都知道，秦林才是這支球隊的核心。

    他雖然也是中途才加入球隊，但憑借他出色的能力和豐富的經驗，幾乎是一到閃星，就接過了指揮權。

    路易·弗朗西斯外號“大指揮官”，秦林可以把“大”字去掉，是一個合格的“指揮官”。

    “秦林在比賽中遭到了對方的嚴密盯防。再加上一周雙賽，他的體能可能也受到了影響，這場比賽里他不是很興奮啊……”安東衛視的解說員憂心忡忡地說道。

    “胡萊倒是很勤勉，一直都在跑，尋找北極星后防線上的空當。但他就算能跑到空當，卻沒人能把足球傳給他，所以他的特長派不上用場。”嘉賓盧冠霖一直都在觀察胡萊。

    “看看閃星的替補席上，中場球員要么是石俊德這樣的工兵，要么就是韓湘飛這樣的多面手，多面手啥都會一點，但也意味著啥都不精通……北極星的防守整體陣型保持的很好，讓閃星沒什么機會。”

    “其實閃星隊里也是有一個適合在這個時候派上場的球員……不過趙康明壓根兒沒帶他來客場。”盧冠霖說道。

    解說員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你是說張清歡？算了吧……前兩天還被人看到在森威路上被人追著跑……”

    盧冠霖笑了起來，這事兒也算是足球圈子里的一個笑話段子了：“當時森威路那么多人，他都能跑掉，我覺得他在密集人群里尋找空當突破的能力還是在的。”

    “那除非……”解說員說到這里停住了。他本來想說“那除非你讓個女人站在北極星的禁區里，他一準能給你找到傳球路徑”，但還好他意識到這是比賽直播，而不是私下閑聊，有些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我們還是別討論一個不在場的球員吧。不管他是否能解決問題，人都不在還解決啥啊……”

    盧冠霖點頭表示贊同。

    實際上他提起張清歡，也只是想要稍微活躍一下氣氛，畢竟比賽太難打，閃星支持者這邊情緒難免不高。

    ※※※

    清水河是由錦城西邊大雪山上的冰川雪水融化而來的。因為雪水清澈見底，匯聚成河之后就被人稱為“清水河”，這本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叫這個名字的河流在全國范圍內恐怕不知道有多少條。

    清水河順著地勢一路奔騰向東，在錦城這里因為地勢平坦而放緩，變得平靜溫柔了許多。

    穿過錦城市區的這一段在以前其實是錦城的南護城河。

    而又因為早在西漢時期，錦城這里織錦業發達，聞名天下，有許多工人在這里洗滌織好的錦，被江水漂洗過后的錦布掛滿江邊，顏色分外鮮明，就好像一條錦江——這條清水河段便由此得名“錦江”。

    錦江可以說是錦城人的文化搖籃，沿江有數不清的茶館、飯館。一到天氣好的時候，江邊茶攤便坐滿了人，大家點上一杯花茶談天說地，或者湊一桌麻將，搓得半條錦江都是嘩啦啦的麻將聲——比那水流聲還大。

    而到了安東大學這一段的錦江兩岸則開滿了各種小資情調的酒吧、西餐廳、夜店舞廳。

    是錦城人夜生活最豐富的的地方之一。

    一到晚上這里幾乎家家酒吧夜店賓客爆滿，連車都停不下來。無數俊男美女出入其中，豪車如云。

    這里也曾經誕生了不少都市傳說……

    在一家與錦江僅有一街之隔的酒吧里，電視機屏幕中正在播放著安東閃星和黑河北極星的中甲比賽。

    不過由于同時還放著音樂，再加上酒吧里本身就環境喧鬧，頗為嘈雜，聽不到解說的聲音，只能看看畫面。

    有人偶爾抬頭望一下電視，看不出個什么所以然來，沒有解說也不知道場上情況，很快就會低下頭去重新和朋友聊天說話，飲酒作樂。

    這本來就不是專門看球的球迷酒吧，在比賽日的時候放比賽直播，也不過是為了多招攬一些客人而已。

    當然，如果這家酒吧里全都是球迷的話，張清歡也不會帶著女伴來這里喝酒消遣了。

    此時此刻的他就坐在酒吧的一個燈光昏暗的角落中，身邊是昨天才剛剛在夜店中認識的女伴，衣著暴露濃妝艷抹，朝著電視機的方向瞥了一眼嬌滴滴地說道：“哎呀，今天不是你們球隊比賽得嘛，你怎么沒去呢？”

    張清歡扭頭深情地望著她，伸手把她的頭發撥到耳后，再用手指纏繞把玩：“我要去了還怎么在這里陪你呢？”

    女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見狀張清歡得寸進尺，手指順著女人的耳后輕撫而下，掠過溫熱的脖頸，劃過裸露在外平坦光滑的后背，一路向下，手掌貼住了柔軟的細腰。

    女子扭了扭腰，但卻并沒有拒絕，只是嬌嗔道：“討厭！”

    隨后她又把目光投向電視機，問道：“沒有你的話，你們球隊是不是就要輸了啊？”

    張清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把頭埋到了女子的脖頸窩，朝著她的耳朵輕輕吹氣，吹得對方喘息重了起來……

    接下來他突然一口含住了女子的耳垂。

    “啊！”女子低聲嬌喘， 嬌喘，身體抖了一下。

    就在張清歡準備繼續進攻的時候，在他斜前方不遠處的一桌，有人猛地拍了下桌子，發出哐當巨響。

    緊跟著一聲方言怒吼猶如驚雷一樣炸開：“日你媽點球！！”

    這一嗓子把張清歡和女子都嚇了一跳，同時打了個哆嗦。

    女子似乎是生怕別人注意到她，神色慌張地推開了張清歡：“別在這里……”

    被推開的張清歡抬頭望向正前方的電視屏幕，就看到了胡萊摔倒在禁區里。

    又是這小子壞自己好事！

    他的臉上布滿怒容。

    于是他抓住女伴的手，起身道：“我們換個地方，我帶你去我家……”

    他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女伴則低著頭緊跟著他，昏暗的燈光下也看不出她臉有多紅。

    在他們身后，酒吧里被那一聲怒吼驚醒的其他人，則都把目光投向了電視機屏幕。

    沒人理會此時離開的一對男女。

    ※※※

    “胡萊在對方禁區里摔倒了！他剛剛是在和對方中后衛爭搶足球落點的時候摔倒的……讓我們看一下慢動作……啊，這球北極星的五號中后衛確實是推人了，在胡萊即將起跳的時候，被他從后面推了一把，動作明顯，百分之百犯規！”安東衛視解說員義正辭嚴地說道。

    但黑河衛視的解說員就不這么認為了：“這是個假摔啊！摔的太夸張了吧？陸明的手只是搭了上去而已，很自然地一個動作，就能把閃星的三十三號推出去三四米嗎？！咋的？陸明是大內高手，內力渾厚？看起來動作不大，但其實已經讓對方三十三號受了內傷？我給你們說，他要是不起身吐口血，那就算是他假摔！”

    他對胡萊展開了毫不留情的嘲諷。

    球場內的主隊球迷們也用巨大的噓聲表達了他們的意見。

    在巨大的噓聲中，主裁判已經跑進禁區，他把手指向了……點球點！

    他認為這是一個點球！

    這個判罰自然引起了主隊球迷和球員的不滿，噓聲中夾雜了“黑哨”“裁判傻逼”“信不信老子砍死你”這樣的叫罵聲。

    主隊球員們也迅速上去圍住了做出點球判罰的主裁判，想要找他要個說法。

    尤其是犯規的北極星中后衛五號陸明，他連聲喊冤：“冤枉啊，裁判！我手就只是放了上去，不至于吧？”

    主裁判對他做了一個“推”的動作，示意他剛才不只是把手放在胡萊身上那么簡單，而是有一個推的動作。

    先不管這個動作大不大，只要有這個動作，那其實吹他犯規一點毛病沒有。

    你可以說胡萊摔得稍微夸張了點，但人家這么瘦，一看就弱不禁風，被推了一下就飛出去其實也有道理……再說了，不夸張點怎么吸引主裁判注意？難道要悶聲吃大虧嗎？有人或許思想覺悟非常高，近乎于圣人，寧肯自己吃個虧也不愿意夸張一下，但很明顯胡萊不是這樣的人啊……

    另外一邊，閃星的球員們都沖進禁區，外援墨菲近水樓臺先得月，第一個把胡萊從地上拉起來，然后抱住了他。

    “GOOD JOB（干得好）！HU！”

    其他隊友們也蜂擁而上，把他圍住，再挨個與他擁抱、擊掌慶祝。

    在球隊比分落后，遲遲打不開局面的情況下，胡萊的這個點球自然就成了破局的關鍵，格外關鍵。

    ※※※

    主裁判并沒有花費太多功夫就讓黑河北極星的球員們接受了被處以極刑的現實——自從足壇掃黑除惡之后，中國足協嚴厲打擊球員圍攻主裁判的事情，保護主裁判的權威。任何球員，只要膽敢在比賽中對主裁判動手，那就等著被除以最少三個月的禁賽吧。

    這規則一經推出，有幾個膽大妄為的以身試法之后，大家就都老實了。如今這些年過去，球員們也逐漸接受了在比賽中尊重裁判權威的現狀。

    雙方球員都退出禁區。

    閃星主罰這個點球的人是球隊大佬秦林。在華南虎和國家隊的時候，他就是球隊的頭號點球手，豐富的經驗和沉穩的大心臟，讓他成為了最佳人選。

    來到閃星之后，經過趙康明的指定，他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閃星的頭號點球手。

    擺好足球的秦林起身卻沒有望向球門，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就站在大禁區線上的胡萊。

    后者見他看過來，就笑著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于是他也笑了笑，重新轉過身去，注視著北極星的球門。

    主裁判一聲哨響，看臺上響起了漫天噓聲，在北極星球門后方看臺上的主隊球迷們，也揮舞著手中一切能揮舞的東西，發出各種聲音企圖干擾秦林。

    頂著這樣的干擾，秦林助跑后起腳射門！

    足球被他用力踢向了球門的左下角。

    北極星門將對于如此刁鉆的一腳射門，毫無辦法，他甚至連方向都判斷錯了……

    “球進啦！第七十分鐘的時候秦林為閃星扳平比分！這也是他在加盟閃星之后打進的第一個進球！他在中甲的第一個球！而為他送上助攻的正是與他一同轉會來的胡萊！”（注1）

    ※※※

    張清歡摟著女人終于等到了他叫的出租車，他先打開車門讓女子坐進去，然后再繞到另外一邊去上車。

    就在這時他聽到酒吧里傳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他抬頭望了一眼，燈光昏暗的室內看不真切，什么也沒看出來。

    他收回目光，拉開車門，鉆入出租車后排，緊挨著那具有些發燙的肉體坐了下來。

    歡呼聲還在繼續，但隨著他關門的動作，全都被關在了車門外。

    出租車司機通過后視鏡瞥了一眼上車就啃在一起的男女，輕微撇了撇嘴，便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經常在這條街上拉客人的他早就見慣不怪了——又是一對狗男女而已。

    ※※※

    注1：書中的中甲、中超設定都是制造點球、直接任意球，造成進球的算一次有效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