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欒高速路,黑色奧迪A6奔馳在快車道。
車內,林衛東神色凝重,正在接聽電話。
“頭兒,據線人回報,他們上山了。拐進了西邊的清風觀。”
林衛東皺眉:“消息可靠嗎?都是聰明人,確定沒有中途調包?”
“之前周村拜師人群里,有我的線人,就那個牛俊杰,老牛,大高個去年單位茶話會你見過的,頭兒,跟你說,他是真能干,開荒,犁地,一個人頂三個!把幾十個人都卷跑了,之前在單位也是吃苦耐……”
“現在不是你給下屬邀功的時候,我問的是,消息可靠嗎?”林衛東吐槽,這些人,整天想著邀功。
“牛俊杰親眼看見的,對了,頭兒,還有一件事。”
“說。”
“周村十里坡那邊大墓好像出了點狀況,村里老人說是考古隊破壞了風水什么的,上次大雨后,東邊有山體滑坡或者泥石流的隱患,現在幾個專家正在現場開會。”
林衛東沉聲道:“這事不歸咱們單位管,勘探隊那邊有什么方案嗎?”
電話里的特勤人員頓了頓,說道:“周村住戶不多,地勢又低,現在有一隊地質專家去現場了,初步定的應急方案是,讓村民先行撤離,確定不會有泥石流之類的自然災害后,再組織回村。”
“行了,這事你別管了,現在把精力全部放在陳甲木那邊,人都各就各位了嗎?”
“七組,四組已經到現場了,三組和六組潛伏在道觀三公里外,我這邊剛協調完道路戒嚴,武裝直升機估計再有半個小時就差不多來了。頭兒,我插一句話啊,咱們這陣仗,搞的要跟毒梟火拼一樣。那道士是身手不凡,可現在已經死了啊。”
林衛東沉聲道:“打起十二分精神頭,我也快到了。掛了。”
掛了電話后,林衛東看向車窗外飛速退去的藍色護欄,揉了揉太陽穴。
有些資料,一線的特勤同志沒有權限看,他們只知道那個脾氣很好的小道士,能飛檐走壁,功夫無敵,哪里知道,還有一個更狠的人,是他的師兄。33樓一躍而下,落地爆坑,又哪里知道,還是那個男人,在小飯館槍擊案中,肉身扛子彈。
上面給的壓力好大啊。既不能驚動群眾,又要合理收編,既要合理收編,還要在可控范圍內,既要在可控范圍內,又不能讓目標起疑惑。
其實,他有點想辭職,或者去做文員。
“林科,到臨時聚集點了。”開車的司機回頭說道。
“集合一組二租,準備上山,清風觀。”
……
清風觀里,觀主叫楊陽煬,自封道號三陽丹子,自幼出家,癡迷外丹之學,對《周易參同契》愛不釋手。
年輕那會還好點,喜歡做九蒸九曬黑芝麻丸,用料頗為考究,遵循古法。
陳錫亮喜歡入后山采藥,常用一些中藥材和楊陽煬交換,沒少吃這位大廚的‘仙丹’。
在道家理念中,九蒸九曬的過程是一個陰陽調和的過程。蒸為陽,曬為陰。通過九次蒸曬,讓芝麻充分吸收天地間的陽氣和陰氣。
后來楊陽煬隱居清風觀,不問世事,他也不搞宣傳,不直播也不收徒,道觀也頗為簡陋,這些年全靠陳錫亮在接濟他過日子,老頭子一開始倔的很,非說自已在辟谷。
還拿出自已煉制的辟谷丹給陳錫亮顯擺,陳錫亮當場就問他,你吃了辟谷丹還算不算辟谷?
老陽頓時無言以對。
清風觀大殿的正中央,陳甲木躺在案臺上,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馬化云跪在祖師爺神像前,在給小師弟念誦經文。
陳錫亮來之后,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尤其強調暈倒之前,陳甲木鬼使神差的問他什么是三花聚頂,然后打個電話,人就暈過去了。
楊陽煬切脈后,一會掰掰他眼皮子,一會聽聽他胸口,一會看看舌苔什么的……
“老陽,我徒弟咋樣?”陳錫亮小聲問道。
穿著青灰色破舊道袍的邋遢道人楊陽煬,眉頭一會舒展,一會緊皺。
“不是,你說話啊。”陳錫亮急了。
“估摸著,要死了。”
“放屁!”陳錫亮神色激動,盤坐在徒弟身邊,手拍地面,拍的生疼!
“你給弄活他!老陽,你給貧道弄活!你當年不是號稱華佗轉世么,雞腿都能給你接到鴨腿上長好……”
“貧道怎么跟他母親交代!貧道對不起梁女士啊,貧道怎么跟他母親交代啊,嗚嗚嗚。”
“人家生龍活虎的大兒子,在貧道這死了,道祖爺,到底是為什么啊,他沒殺人放火啊,為什么啊!!”
本來道修班都快干不下去了,自已打算回山上清修的,這個當初徘徊在抑郁和精神分裂的小伙子來了后,道修班變的多喜慶。
就連平時不愛說話的貴五,都會主動在群里發消息了,廚藝也提升了。
陳錫亮越說心里越是難受,他堅信這個小徒弟是仙人轉世,這是多好的孩子啊,他很善良的,身懷絕技,不起殺心,對大伙平易近人,悟性也高,對一些經典的解讀,獨具一格。
這么好的孩子,卻偏偏拜了我為師父,成了我的徒弟。這孩子從小爹就去了國外,家務事咱沒權摻和!他根本就是把貧道當父親啊,他沒體會過父愛,他也羨慕那些有爸爸撐腰的孩子。
他小時候也有很多問題,很多想法,很多疑惑,有十萬個為什么要問自已的爸爸,也想有一個英雄讓他崇拜。
陳錫亮聲音哽咽:“老陽,他還吊著一口氣,你要真弄不了,我只能帶他上大醫院去試試了。”
說著說著竟然老淚縱橫,這位七十多歲的老道士,在自已道友面前流淚了。
“瞧瞧你那點出息,嘖嘖嘖,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楊陽煬搖了搖頭,有一種扳回一局的暢快感。
說完,遞上一塊臟兮兮的手絹。
“祖師爺有一句話: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陳錫亮表情逐漸呆滯。這句話是出自莊子大宗師里的,他有印象。
“若要人不死,先要死個人!懂不懂?”
楊陽煬此話一出,跪在一旁誦經的馬化云偏頭看來,一腦袋問號。
陳錫亮喃喃說道:“你是說,我徒弟,在類似渡劫?真在斗心魔?斗他自已?”
“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云亦非真,這孩子魂兒能不能回來,就看他自已的心性了。”
邋遢道人站起來,背著手,抬頭看向破舊道觀屋頂的一處窟窿,云層淡去,朝陽初升,一道陽光照在那個恬靜到似乎死了的年輕道人臉上。
“師父,小師弟他!小師弟他!他的手!臥槽!”
二人驟然低頭,陳甲木死了都不愿意松開的右手,緊緊的握著手機,無名指根變成了金色,金絲線一樣環繞到中指指尖,然后是整個右手手掌,皮膚成了黃金色,手機鋼化膜龜裂。
楊陽煬瞪著眼,偏頭看向陳錫亮,剛好后者投來同樣疑惑的目光。
四目相對。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這是啥意思。要點石成金,修成金手指了?”
“是金手掌!”馬化云糾正道。
此時半掩著的木板門被一個小道童推開,慌里慌張的喊道:“師父,外面來了好多人,穿著黑衣服的,他們要帶走這個小師兄。”
“沒跟他們說,人都死了,我們這準備過了頭七就埋呢。我之前怎么教你的!”楊陽煬得知情況后,就考慮到這一點了。
“師父,給他們說了,他們說要帶走尸體!”
馬化云跑到門口,伸頭一看,院子里逐漸開始聚集人群,天空傳來螺旋槳的轟鳴聲,三架直升飛機懸浮在道觀上空。
他從兜里拿出兩粒金磐丹,這是師弟之前留給他用來防身的。
此時,陳甲木的身體緩緩浮空,供臺上的香燭,地上的蒲團,諸多活木質,或泥胎的神像,一起輕微晃動,旋即,整個大殿搖晃。
那個雙眼緊閉的年輕道士,睫毛抖動——睜眼!神采奕奕——
“師父,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