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江濤笑著解釋說：“我司涉及三大職能模塊，我剛到的時候是參與審計國企和金融機構在境外的投資和資產管理情況。說白了，就是盯著那些走出去的‘國家隊’，看著他們的錢袋子?！?/p>
他頗為驕傲地說，后來他也管理過涉外機構的財務收支和境外援助貸款項目，在調任中安市之前，他已經負責全面工作。
黃江濤如數家珍，顯然對這段經歷極為熟悉且看重。
秦云東靜靜地聽著，覺得黃江濤答非所問。
他不是不知道涉外審計司的職責，而是試探他空降中安市是否和他的這個經歷有關。
涉外審計司非常重要，像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懸在國企巨頭和涉外部門的頭頂。
黃江濤能夠接觸到大量不為人知的海外資金流向、隱秘的關聯交易、乃至某些干部及其親屬在海外的資產情況。
這是一個敏感部門，黃江濤能在那里工作數年，說明他至少是被審查合格的人選。而這一次來中安市任職，會不會是高層利用他的專業所長，寓意相當意味深長。
秦云東看黃江濤誤會了他的意思，只好再提示他一次：“你見識了國際水準的審計業務，對國資監管的理解肯定更專業，這對于你接下來處理中安市的金融亂象，涉及復雜跨境資金往來，肯定幫助很大?！?/p>
“云東，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黃江濤高興地接話，壓低聲音說，“上級正是研究過天域公司的案子，他們的資金有相當一部分，是通過各種隱蔽的渠道流向了境外。要徹底查清、追贓挽損，難度極大，需要非常專業的跨境調查和國際合作?！?/p>
秦云東長出一口氣，看來他是猜對了。
黃江濤的到來，符合他的預判，肯定是上級已經把海外追逃贓款提到了議事日程。
“江濤，我很高興你能主持中安市的工作，以你的專業和能力，肯定會大大加快處置中安市的問題，并且盡最大力量為我省挽回經濟損失。”
秦云東端起酒杯和黃江濤碰杯。
黃江濤喝了一口酒，拿起筷子夾菜：“處置遺留問題，追逃贓款，這些都需要咱們兩個聯合才能辦到。而我對你絕對信任，這是毫無疑問的?！?/p>
“你為什么這么相信我？”
秦云東微笑著問。
“俗話說，日久見人心。云東，你多年執政一方，不但從來沒有違紀傳聞，而且還教育培養了大批的廉潔干部，足以說明你的人品和操守。而且有件事，我一直記憶猶新，到現在還歷歷在目?！?/p>
黃江濤接著回憶起幾年前他還是省一把手湯維漢的秘書時，秦云東得知黃江濤的母親風濕病加重，臥床不起，痛苦不堪。秦云東主動送來臨江浠水特產天蝎幫助黃母治病，而且每隔三個月就寄送一個療程，一直持續到現在。
作為全省第一秘，很多人都會給黃江濤送禮物，但都是為了求他辦事。當湯維漢失勢后，那些人也就變了臉色，黃江濤就算求到他們臉上，那些人都愛答不理，甚至還要諷刺挖苦一番。
但秦云東不一樣，他送天蝎卻從沒有讓黃江濤替他辦一件事，哪怕秦云東已經如日中天，他依然按時寄送藥材從未中斷。
黃江濤動情地說：“云東，我黃江濤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你的這份情誼，我一直記在心里。別看我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說過感謝的話，那是因為救母之恩是大恩，大恩不言謝，我是在等機會報答你?！?/p>
他在回憶的時候，眼眶已經濕潤。
“江濤，言重了。我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能幫忙就幫，沒有要你還人情的意思。天蝎在浠水縣是不值錢的土特產，老人家身體能好起來，比什么都強。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對了，你母親的風濕病現在怎么樣了？”
秦云東輕輕帶過個人感情，不想讓同志之間的友誼變成江湖報恩的借口。
“你還別說，浠水縣的天蝎就是不一樣，比其他地方的蝎子多了一對足，對治療風濕還真有奇效。我母親堅持服用了晾制好的天蝎一年多，病情好了大半，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多少大醫院都治不好的病，沒想到被蝎子給治好了，真是神奇啊。”
黃江濤露出欣慰的神情。他重起舊事，既是表達感激，也是一種情感綁定，暗示他已經把秦云東當作過命的朋友。
“江濤，中安市的情況復雜又嚴峻，你新官上任，擔子不輕啊?！?/p>
秦云東沒有再談論朋友情誼，把話題迅速引回了他最關心的議題。
“的確是這樣，我到省里報到時，群峰同志對解決中安問題很重視，特意做了十二字的指示，穩住局面，化解風險，重回正軌。這對我來說，無疑是一次艱巨的任務?！?/p>
黃江濤切換回工作模式，表情變得凝重而專注。
“你既然已經了解中安市的情況，有什么具體的打算？”
秦云東很認真地凝視著黃江濤，想要知道他和自己的思路是否合拍。
黃江濤點上一支煙：“我已經看過你在中安市一線處置的報告，非常認可你的解題思路。如果想要讓中安市重回正軌就必須要先破解沉重的債務負擔，資產重組和債轉股是有效的手段，既可以獲取充足的資金，也可以為中安市贏得大量的就業崗位。”
秦云東平靜地點點頭，他心里很高興，但多年的習慣讓他保持頭腦冷靜，不該顯示出的情緒，他肯定不會流露出來。
黃江濤彈了彈煙灰繼續說：“但是天域公司和丁苗雨掠奪的血汗錢不能就這么算了，那些流出國外的贓款必須盡快墜毀。摸清跨境洗錢、非法資產轉移的利益輸送網絡是當務之急，而個別干部利用職權為資金外逃提供便利的行為必須嚴厲打擊。”
他的這番話非常切合秦云東的觀點，也顯示出黃江濤的敏銳嗅覺和專業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