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白用一種看白癡的視線瞥了他一眼，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你的想象力過于豐富，建議用在寫小說上，而不是分析案情。”
他淡淡地開口。
“林默的意思是，要讓魏東主動來找我們。或者說，逼他不得不來找我們。”
陸衡徹底被這個思路繞暈了，他抓了抓自已剛做好的昂貴發(fā)型，感覺腦細胞正在成批陣亡。
“等會兒，等會兒，你讓我捋捋。我們不找委托人，反而要讓對手來找我們？這是什么新式打法？三十六計里有這招嗎？”
周敘白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
“沒有。這是林默的打法。”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結(jié)論。
“效果通常不錯。”
陸衡不說話了。他靠回椅背，消化著這個瘋狂的計劃，幾秒鐘后，他那熄滅的斗志又被一種更強烈的興奮點燃了。
【不走尋常路，這才對味嘛！】
他一拍大腿，墨鏡往頭上一推，整個人都散發(fā)著一股唯恐天下不亂的光芒。
“行！我懂了！別想那么多了，先走吧，先去見這個魏東！”
周敘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衡理所當然地揚起下巴，用一種“這事包在我身上”的豪邁姿態(tài)繼續(xù)說道。
“放心，不就是見個市長嗎？小事一樁。以我陸大少的身份，想見他魏東，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我直接殺到他辦公室，看他敢不敢不見我！”
~
兩個小時后，飛機平穩(wěn)降落在有煤市機場。
這座城市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灰。
天空是灰蒙蒙的，遠處的建筑籠罩在一種工業(yè)時代的陳舊色調(diào)里，連空氣中都飄散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煤灰味。
“操，這地方的空氣凈化器得開到最大檔吧？”
陸衡一走出機艙，就嫌棄地扇了扇鼻子，從兜里掏出一個精致的口罩戴上。
周敘白則拖著行李箱，平靜地走在他身邊，視線快速掃過機場的指示牌和人群，大腦自動開始收集和分析這座陌生城市的基礎(chǔ)信息。
兩人沒有片刻停留，直接在機場外租了一輛看起來最低調(diào)的黑色轎車。
陸衡搶過駕駛位，一腳油門，車子便匯入了通往市區(qū)的車流。
“導(dǎo)航，有煤市政府大樓。”
他意氣風(fēng)發(fā)地對車載系統(tǒng)下達了指令。
半小時后，一棟外形方正、毫無設(shè)計感可言的灰色建筑，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樓前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礦工雕像，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整棟建筑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嚴肅和沉悶。
陸衡把車隨意地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整理了一下自已價值不菲的西裝領(lǐng)口。
“看好了，老周。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他對著后視鏡里的自已，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推門下車。
周敘白跟在他身后，一言不發(fā)。
兩人并肩走進政府大樓那扇巨大的玻璃門。
一進門，大廳空曠而安靜，只有幾個窗口后面坐著百無聊賴的工作人員，和一臺冰冷的金屬探測門。
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攔住了他們。
“兩位，請問找哪個單位？有預(yù)約嗎？”
保安的口吻公事公辦，不帶任何情緒。
陸衡墨鏡都懶得摘，他隨意地擺了擺手。
“我們找魏東市長，你通報一聲就行。”
他說話的姿態(tài)，完全是平時在自家公司里使喚下屬的模樣，充滿了理所當然。
保安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找誰？”
“魏東，魏市長。”陸衡有些不耐煩地重復(fù)，“我們從帝都來的，有要事商談。”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那不耐煩的態(tài)度讓他原本公式化的表情多了一絲警惕。
“有預(yù)約登記嗎？或者有具體負責(zé)接待的部門和聯(lián)系人嗎？”
“沒有。”陸衡的眉頭開始皺起，“你只管通報，就說陸家的陸衡要見他。”
他以為，報出“陸家”這個名號，對方至少會表現(xiàn)出一點應(yīng)有的驚訝或重視。
然而，保安只是拿起桌上的登記本，用筆敲了敲。
“沒有預(yù)約，見不了。市長很忙，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你們要是真有事，去旁邊那個信訪接待處填個表，留下聯(lián)系方式，等通知吧。”
保安的反應(yīng)，平淡到近乎侮辱。
陸衡臉上的自信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等通知？他媽的讓本少爺?shù)韧ㄖ窟@保安是第一天上班嗎？不知道南省陸家代表著什么？】
他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什么態(tài)度？你知道我是誰嗎？讓你通報你就通報，哪來那么多廢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幾個窗口后的工作人員齊刷刷地抬起頭，向這邊投來好奇的視線。
保安的臉也沉了下來，他站直了身體，手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
“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這里是市政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要是再大聲喧嘩，我就要請你出去了。”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陸衡的炸藥桶。
他長這么大，還從沒受過這種氣！
“你他媽……”
他一個臟字剛要出口，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周敘白。
“冷靜。”
周敘白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作用。他走到前面，對著那個一臉警惕的保安，禮貌地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我朋友性子急了點。”
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張制作精良的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我們是帝都404律師事務(wù)所的律師，這次來有煤市，是想就一筆針對貴市高新產(chǎn)業(yè)園區(qū)的投資意向，與主管領(lǐng)導(dǎo)進行初步接洽。事關(guān)重大，所以才冒昧前來，希望能有機會與魏市長當面匯報。”
他的說辭滴水不漏，既抬高了事情的重要性，又給足了對方面子。
保安狐疑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404律師事務(wù)所，周敘白”的燙金字樣，臉上的警惕松動了一些。
律師，帝都來的，還涉及投資。
這幾個關(guān)鍵詞組合在一起，分量確實不一樣了。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內(nèi)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王主任嗎？這里是門衛(wèi)室。有兩位從帝都來的律師，說是404律所的，想就投資的事情見一下市長……對，沒有預(yù)約。”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保安連連點頭。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他掛斷電話，將名片還給周敘白，態(tài)度又恢復(fù)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王主任說了，市長今天下午有重要會議，實在抽不出時間。關(guān)于投資的事，你們可以把材料送到八樓的招商引資辦公室，會有專人負責(zé)對接。”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兩人，轉(zhuǎn)身回到了自已的崗位上。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套完美的官僚主義流程，將他們推拒于千里之外。
陸衡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氣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