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省嘉州市,
大型坐佛臨江而立,
江水拍打著暗紅色的巖壁,卷起白色的水花,
榮昆鐵路上,一列綠皮貨運火車呼嘯而過,車輪碾壓鐵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里是西南交通生命線,三線建設時期的西南重鎮,
陸軍第149師駐地,
這支部隊在百萬大裁軍中被整建制保留,
轉隸第13軍,駐地從未變更,這是一支打過對內對外所有戰爭的現役部隊,邊境反擊戰的硝煙,早已融入了這支部隊的骨血,
軍改后,149師整編為甲種師,全師一萬多名官兵,常年保持高強度、滿負荷的訓練狀態,他們是軍委手里第一支應急機動反應部隊,
師部會議室,
長條形的實木會議桌占據了房間的中心,綠色的桌布邊緣已經洗得發白,有些地方磨出了線頭,
師長聶云海坐在主位,他留著板寸,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
政委蔡金鵬坐在左側,師參謀長張本材坐在右側,
往下,依次是下屬的三個步兵團長、一個裝甲團長、一個炮兵團長,以及師直屬單位的主官,
所有人穿著常服,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
蔡金鵬翻開面前的黑色硬抄本,
“今天開會,主要任務是學習軍委的最新指示精神,”蔡金鵬翻過一頁紙,“核心原則有三點,科技強軍,政治建軍,人材興軍,”
底下傳來鋼筆在紙上記錄的沙沙聲,主官們低著頭,快速記錄著要點,
部隊一直面臨經費不足的困境,進入新千年后,國家經濟發展提速,財政狀況逐步好轉,部隊的處境也在慢慢改善,但這需要一個過程,有限的經費,優先保障國家急需的海空力量,陸軍作為老大哥,更多時候只能依靠自力更生,
文件上的“科技強軍”四個字,分量極重,
這意味著,從海灣戰爭之后發起的軍事改革,正在加速落地,打造信息化部隊,迎接未來全新的戰爭形式,已經提上日程,
蔡金鵬念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筆記本,
“軍委的新精神,大家要吃透,”蔡金鵬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軍區首長要求我們,加強復雜地形下的機動作戰能力,重點研究山地、叢林和高原等多種不同環境中,信息化指揮系統的實戰檢驗,”
他放下茶缸,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為此,軍區下達命令,”蔡金鵬掃視全場,“抽調一支合成兵種,攜帶全部裝備,趕赴金川地區,進行為期一個半月的軍事演習,”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變了,
主官們的動作停住了,有人抬起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鋼筆,
軍改之后,大幅度壓縮了軍事演習的規模和頻率,各地駐軍往往一兩年也難得進行一次大規模調動,每年能開拔進行一次武裝拉練,就已經算是不錯的待遇,
貼近實戰的軍事演習,這是絕對的香餑餑,誰能去,誰就能拿到更多的資源,獲得更多的表現機會,
445團團長魯定邦第一個舉起右手,他的動作幅度很大,帶起一陣風,
聶云海看著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魯定邦坐不住,”聶云海靠在椅背上,“想打聽什么?哪個團去是不是?師里還在研究,”
魯定邦放下手,摸了摸扎手的短發,嘿嘿一笑,
“哪能呢,我就是想問,啥時候出發,咱也好做準備,”
他這話立刻引來了其他主官的側目,
裝甲團團長李鐵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你個老魯,太不要臉了,師長都沒說定呢,你們445團就想著開拔,你當這149師是你家開的?”
炮兵團團長趙大炮跟著開腔,
“就是,好事全讓你們步兵占了,我們炮團的履帶都快生銹了,這次去金川,山地作戰,沒有我們炮兵的火力覆蓋,你們步兵上去就是活靶子,這次怎么也得讓我們上,”
魯定邦轉過頭,伸出食指,點了一圈,
“沒聽到政委咋說的?精兵強將,”魯定邦提高音量,“你們要是能打得過我們445團,我把名額讓給你們,可你們配嗎?裝甲團在山溝里展得開嗎?炮兵團的重裝備拉得上去嗎?”
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老魯你狂什么!”
“拉出來練練!看看誰先趴下!”
“你們步兵兩條腿跑得過我們的履帶?”
眾人紛紛回擊,互不相讓,
蔡金鵬拿起鋼筆,用力敲擊桌面,
“開會呢,吵什么吵,菜市場嗎?”蔡金鵬板起臉,“說了還在研究,派哪支部隊去,聽通知,”
眾人立刻閉上嘴,但互相之間的較勁并沒有停止,
聶云海清了清嗓子,
“我和政委、張參謀長初步商量了一下,都去,不可能,軍區沒有那么多經費,只派一個團去,也不合適,起不到合成化演練的目的,”
聶云海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如這樣,各團抽調一部,組成一個合成化加強團,讓每個單位都有機會參與,好不好?”
魯定邦脖子一梗,大聲抗議,
“那不是和稀泥嗎?各個單位臨時拼湊,協同作戰能力怎么保證?”
聶云海盯著魯定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這個師長你來當?你讓誰去誰去?”
魯定邦立刻認慫,連連擺手,
“那不行,那怎么可能,我聽師長政委的,”
其他團長紛紛叫好,
“聽師長的,就這么定,”
聶云海轉頭看向張本材,
“聽我的,那就這么定吧,政委帶隊,你們幾個人都去,參謀長,”
張本材立刻站起身,雙腿并攏,
“有,”
“抓緊時間制訂演習方案,要求多兵種合成化,信息化,把咱們149的精氣神打出來,”
所有人全體起立,齊聲高呼,
“有!”
會議結束,主官們各自離去,張本材大步走向作戰室,開始起草方案,
會議室里只剩下聶云海和蔡金鵬,
聶云海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嬌子香煙,撕開包裝,抽出一根,扔給蔡金鵬,
蔡金鵬伸手接住,
聶云海自已也叼上一根,劃燃火柴,他先給蔡金鵬點上,然后自已點燃,
“老聶,還是你這個主官帶隊吧,我留守,”蔡金鵬吸了一口煙,
聶云海吐出一團白煙,搖了搖頭,
“不,這次你去,演習地是多民族混居區,部隊進駐,要執行好民族政策,你這個政工干部帶隊,處理這些事情更合適,”
蔡金鵬夾著煙,準備繼續推辭,
聶云海抬手制止了他,
“老蔡,這事就這么定了,你的擔子不輕呀,”聶云海彈了彈煙灰,“這次演習,來得突然,軍區首長告訴我,是軍委直接下達的指示,13軍在蜀都就我們一個師,任務自然落到我們頭上,”
蔡金鵬停下動作,認真聽著,
“同時參演的,還有15軍一部,”聶云海繼續說道,“和兄弟部隊打交道,協調關系,你也比我強,”
蔡金鵬有些意外,
“不只我們149?”
“對,還有陸航旅、舟橋旅、軍區總醫院等多個單位,”聶云海補充道,
蔡金鵬不再推辭,這么多兄弟單位協同,加上復雜的民族地區環境,自已出面確實更穩妥,
“費用呢?”蔡金鵬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聶云海沉默了幾秒,
“先動用咱們帳上的錢吧,軍區說會給咱們補上,可能是軍委拔款吧,”
蔡金鵬嘆了一口氣,
“部隊現在沒什么收入,那點錢,還是咱們自已養豬種菜、搞生產攢下來的家底,別到時候,軍區首長一拍腦袋把這事給忘了,我們上哪說理去?”
聶云海按滅煙頭,
“不會的,首長言之鑿鑿,應該問題不大,不過,當地地形復雜,你們進去的時候,要注意三點,”
聶云海豎起三根手指,
“一是找個當地向導,二是做好地形測繪,三是工兵團在前面開路,當地的道路情況,可能撐不起我們的重裝備,你們要和地方上協調一下,搞搞軍民共建,把路修一修,”
蔡金鵬用力搓了搓臉頰,
“又要出錢,”
聶云海站起身,拍了拍軍裝上的煙灰,
“誰讓我們是軍人呢,”
根據榮城軍區的指示,駐嘉州的第149師出動了一個由諸兵種合成的加強團,
政委蔡金鵬帶隊,開始出動前的各項準備,
部隊出動絕非易事,149師是甲種師,重裝備繁多,協調道路,確定行軍路線,知會沿途地方政府,全是耗時耗力的細致活,
軍地雙方必須密切合作,還要盡量不影響地方的正常生產生活,蔡金鵬憑借豐富的地方工作經驗,迅速展開協調,
出發日期很快敲定,
出發日清晨,
445團團長魯定邦帶著先頭連,首先在營區操場集結,
魯定邦坐在一輛213吉普車里,這輛車車齡超過十年,車身漆面剝落,露出灰色的底漆,車門關不嚴實,冷風順著縫隙往里灌,
如今一些發達地區的部隊首長,早就換上了豐田陸巡或是霸道,魯定邦拍了拍方向盤,滿不在乎,
先頭連連長于錦鄉全副武裝,跑到吉普車前,
“團長,時間到了,”于錦鄉大聲報告,
魯定邦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塊舊上海牌手表,
秒針準確指向十二,
“出發,目標金川,全速前進,”魯定邦下達命令,
于錦鄉立正敬禮,轉身跑向車隊,
他雙手一撐,跳上最前方的一輛軍用卡車車廂,
“出發!全速前進!”于錦鄉揮動右臂,大聲吼道,
引擎轟鳴,濃烈的柴油味彌漫在空氣中,
一輛輛軍車排成長龍,駛出營區大門,向著西南方向的大山進發。
...
金川州,茂水縣.
劉清明和解若文走在前往縣公安局的街道上,
茂水縣的街道狹窄,兩側的建筑低矮破舊,墻面上的宣傳標語歷經風吹日曬,字跡模糊不清,路面坑洼不平,積水反射著灰暗的天光,
路邊有幾家修車鋪和賣農資的商店,店主們坐在門口,看著走過的兩人,
劉清明走得很穩,他觀察著這座縣城,
貧困,落后,這是最直觀的感受,
“縣里的治安情況怎么樣?”劉清明隨口問道,
解若文落后半步,
“比較復雜,茂水縣資源少,主要靠一些小礦山,礦霸、村霸、宗族勢力交織在一起,打架斗毆是常有的事,縣局的壓力很大,”
劉清明聽著,內心結合前世的經驗進行分析,這種地方,往往是黑惡勢力滋生的溫床,州里直接派人來,很可能與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有關,
縣公安局大院出現在前方,
兩扇鐵門銹跡斑斑,院子里停著幾輛警車,212吉普,邊三輪,車身沾滿泥水,警燈外殼破損。
局長程立偉帶著幾名干部,快步迎了出來,
程立偉剛參加完歡迎會,他知道走在解若文身邊的年輕人,就是新任縣委書記,
“書記,縣長,”程立偉上前一步,立正敬禮,
劉清明點點頭,
“州里來的同志在哪里?”解若文直接問,
“在我辦公室,”程立偉側過身,讓出通道,
“帶路,”
一行人走進辦公樓,
走廊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一股發霉的味道,墻角的白灰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通緝令,
劉清明一邊走,一邊打量,
路過的幾間辦公室門開著,里面擺著幾張舊木桌,干警們穿著制服,忙碌著,
電腦沒幾臺,大部分人還在用紙筆寫材料,桌上堆滿了卷宗,
已經是2006年了,這里的硬件設施,還停留在九十年代初的水平,
經費極度匱乏,
劉清明自已就是基層民警出身,他太清楚這種基層局的狀況了,裝備差,待遇低,這里的警察,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
程立偉走在前面,他后背的制服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部舊型號的對講機,
來到三樓走廊盡頭,
局長辦公室門前,
程立偉停下腳步,他握住門把手,用力向下一壓,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開了,
辦公室內,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
全部身穿便衣,
他們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前,站姿筆直,雙腿微開,雙手自然下垂,靠近腰間,
這是長期在一線重案組摸爬滾打養成的習慣,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拔槍射擊,
聽見開門聲,三人同時轉過頭,
為首的男子轉過身,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短發,面龐冷硬,
劉清明邁進門檻,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在一起,
劉清明的腳步停住了,
對面的男子也定在原地,他的手停在夾克拉鏈上,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