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震的手指剛碰到那疊暗查報告，就感覺到了分量——不算厚，卻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廣貴數十萬貧困人口的生計。
報告封面用宋體印著“廣貴省扶貧暗查匯總報告（絕密）”，右下角蓋著兩個鮮紅的印章，一個是“廣貴省人民政府辦公廳”，一個是“漢東省扶貧工作組”，印泥還帶著淡淡的油光，顯然是剛蓋上去的。
李偉站在旁邊，還在喘著氣，額角的汗浸濕了鬢角：“領導，這里面每一頁都有佐證——照片、村民簽名的證言，還有暗查組跟老村干的談話錄音，都存在這個U盤里?！?/p>
李偉遞過一個黑色U盤，說：“暗查組分了十個組，跑了二十個縣，光走訪村民就有八百多戶，沒一個地方漏的?！?/p>
蔣震翻開報告第一頁，“總體概況”里的數字就讓他皺緊了眉頭：
全省已建成的“脫貧示范點”共47個，其中32個為空殼，占比68%；202X年度下撥的扶貧資金18.7億元，實際到達村民手中的僅8.2億元，其余10.5億元被挪用。有的用來蓋縣鎮政府的新辦公樓，有的被用來給干部發“扶貧績效獎”，還有的甚至被補了城建漏洞，至今未收回。
他翻到“典型案例”部分，一張黑白照片掉了出來——正是他之前去過的巖腳寨，照片里的土坯房漏雨處還蓋著塑料布，而不遠處的“示范點”磚房，大門緊鎖，窗戶上積著灰。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巖腳寨示范點，投資120萬元，建成后未入住1戶，村民反映‘村干部說要等領導檢查才讓住’?！?/p>
旁邊還附著村民王老太太的證言，紅手印按在“從未收到過扶貧補貼”幾個字上。
“還有更離譜的?！崩顐ピ谂赃呇a充，聲音壓得很低，“清和縣把扶貧資金拿去蓋了個‘扶貧展覽館’，里面擺的都是假的農產品模型，上個月還組織各縣干部去參觀，說是‘產業扶貧成果’。暗查組去的時候，展覽館門都鎖著，門衛說‘只有領導來才開門’?！?/p>
蔣震合上報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心里又驚又怒——他早知道彭來昌搞虛假扶貧，卻沒想到規模這么大，手段這么明目張膽。
這些數字背后，是無數像王老太太一樣的村民，在寒風里等著過冬的溫暖，等著活命的補貼，而彭來昌和他的人，卻把這些錢當成了自已的政績墊腳石。
他忽然想起馮浩然，心中不免冷笑。
之前還擔心馮浩然刁難，現在有了這份鐵證，倒不如將計就計。
“你先下去吧……我有事再找你。”蔣震說。
李偉走出去之后，他當即拿起手機，撥通了馮浩然的電話、
“馮書記，忙著呢？”
“是很忙啊……不過，聽你聲音，倒是輕松……距離跟領導匯報扶貧工作的時間，可不多了。還這么輕松嗎？”馮浩然問。
“我整理好報告就給你送過去。不過，現在有個情況比較特殊……彭書記那邊也讓我交一份總結，您這邊也要我的總結報告，所以，我可能得準備兩份。”
“兩份？什么意思？”馮浩然的聲音帶著警惕，“別領導，你也敢?；??！?/p>
“誰敢?。亢恰笔Y震語氣輕松，“是這樣的……彭書記覺得扶貧工作做得好，我總不能跟他唱反調吧？所以準備一份‘面上的總結’給他，再把真實情況跟你匯報，你看這樣行不行？”
馮浩然沉默了幾秒，顯然聽出了蔣震的弦外之音——你要是敢壓我的真實報告，我就敢讓你知道，我有渠道直接遞到領導面前。
最終冷哼一聲：“你看著辦，別讓我為難，更別讓領導失望?！?/p>
話畢，直接掛了電話。
而后，蔣震讓李偉又準備了一份報告。
李偉聽后還有些不解，可是領導安排了就得辦。
當即準備了一份蔣震說得，有扶貧成績的扶貧報告。
蔣震拿著兩份報告看了又看。
兩份報告：一份是“虛假總結”，照搬各地報上來的成績，把1.2億挪用資金寫成“產業投資未到賬”，把空殼示范點寫成“待入住”；另一份是“真實報告”，附上照片、證言和流水，一字一句都是暗查組的實據。
看著兩份并排放在桌上的報告，眼神就慢慢陰沉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
只是，彭來昌啊，這場戲，怎么收場，就看你怎么做了。
看著擺在面前的兩份報告，蔣震知道，自已一定要沉得住氣。
要在關鍵時刻交出這個重磅炸彈來……
——
兩天后，召開省委常委會會議。
會議室里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息。
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彭來昌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擺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熱氣裊裊升起。
投影儀上播放著“廣貴省近期工作重點”的PPT，內容無非是“鞏固脫貧成果”“推進產業升級”，翻頁的時候，沒一個人提出異議。
“關于省交通廳的人事調整，大家有沒有意見？”彭來昌抬起頭，掃過在座的常委，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舉手表決吧。”
沒人說話，通通舉手。
當然，除了蔣震……
“蔣震？省長……”彭來昌舉著手看向蔣震。
蔣震說：“五人小組會議都沒有召開，直接在這就宣布了交通廳的人事任命，不合適吧？再者，我是省長，這交通廳的人事調——”
“——五人小組的意義是什么？這么簡單的事情，非要搞復雜？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平時都很閑啊？”彭來昌不悅地說。
蔣震敢要說什么的時候，彭來昌放下手臂，直接一句：“表決通過！”
而后，目光特意停在蔣震身上，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你看，這就是我的權威，你這個省長，也得跟著我的節奏走。不走，也得走。
蔣震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輕輕敲了敲桌面：“彭書記，既然這人事調整的事定了，我能說說我最近做的扶貧工作嗎？”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蔣震身上——沒人敢在常委會上主動提扶貧，尤其是在彭來昌剛“表揚”過扶貧成果之后。
彭來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帶著不屑，“扶貧工作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嗎？你這幾天在下面跑，應該也看到了，示范點建起來了，資金也撥下去了，有什么好說的？”
“確實看到了一些‘成果’。”蔣震說著，從公文包里掏出第一份報告，輕輕推到彭來昌面前，“這是我整理的扶貧工作總結，上面寫了各地的成績，您看看?！?/p>
彭來昌拿起報告，隨便翻了幾頁，看到“脫貧人口同比增長18%”“示范點入住率90%”這些字眼，嘴角又揚了起來：“不錯，蔣震同志，看來你在下面調研得很認真，這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你這樣的工作態度，是我喜歡的！也是我們省委常委會喜歡的！”
他轉頭看向其他常委，“大家都要向蔣震同志學習，多下去看看，少提些沒用的意見。實踐??！這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其他常委紛紛點頭附和，會議室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和諧”。
蔣震卻沒停，又從公文包里掏出第二份報告，封面鮮紅的“絕密”二字格外刺眼，他同樣推到彭來昌面前，語氣平靜：“彭書記，這是另一份報告——省府聯合漢東省搞的扶貧暗查結果，您也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