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角的燈影里,緩緩道:
“或者根本就沒有舉告人,是沈淵自已找的托詞。如果真有,這個人要么是殿里的(殿區),要么就是我身邊的。我身邊不會有問題,倘若有,不至于等到現在,還是以這樣的方式發難。至于殿里的人......”
寶月頓了頓,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有三種可能。一是沖著錢弱兒來的。沖著他,十有八九就是那些小黃門。錢弱兒因升了監事,招來同僚嫉恨。窺探之下,發現端倪,又因為我的緣故,不敢報給上司,所以就捅給御史臺,來個人贓并獲。
二就是沖著沈淵來的。這是拿準了沈淵的心思,以餌釣魚,給他樹敵。我只是恰逢其會,成了那枚引沈淵入局的餌。沈淵仇家多,有動機又有能力這么做的,不在少數。”
蕭鸞看著女兒,眼中隱含稱許之意。分析問題最忌只困一隅,板滯拘泥,視局狹窄,越想越偏,越偏越想,如入萬仞深谷,不能跳出,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最終結果就成了賭。偶中者僥幸,失之者萬里。
這就是為什么歷史上很多人會在關鍵時刻誤判形勢,做出錯誤選擇,即使中途有新信息出現也不能糾正。只因所見者狹,所信者固,心扉一閉,耳目若塞。以此斷事,焉能不敗?此非天命,實乃人謀不臧,思慮未周之故。
寶月凝神細想,沒有注意父親的反應。她停下叩擊,收攏手指,眸光在燈影里閃了閃:
“如果不沖他們,那就是沖我。我雖然沒什么仇家,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樣一算,頭緒就多了。中書、門下都在殿內,只要有心,查錢弱兒不難。也未必就是針對太子,政敵相爭,單只針對父親,也有可能。還有后宮——
后宮的話,周淑儀(五皇子安陸王、九皇子建安王之母)、阮淑媛(七皇子晉安王、十八皇子衡陽王之母)、王淑儀(八皇子隨郡王之母)......就是蔡婕妤、樂容華(皇十子和皇十一子母,自已位份不高,在九嬪之末,兒子年齡也小,才11歲)也不是不可能......”
寶月停聲,房間里安靜下來。
“還有呢?”蕭鸞問。
“還有?”
寶月抬起眼,眉眼帶著一絲疑惑。
蕭鸞靜靜地看著女兒。
寶月回想起之前父親說“挑動尚書省和御史臺相斗”,忽然想到一種驚人的可能!長睫猛地顫了一下:
“難道說......”
話音未落,又皺起眉:
“不對......”
如果是天子有意削權,完全可以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直接將錢弱兒交付廷尉,審出供詞。又或者令御史臺把她當場扣住,會同兩寺,辦成鐵案。哪會辦得這么拖泥帶水?再說她這個堂叔也算看著她長大的,對她著實不錯,似乎不至于如此......
“父親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問你猜沒猜全。既然是猜嘛,那什么都可以猜。可能的可以猜,不可能的也可以猜......”
寶月很聰明,一下抓住關鍵:
“猜不可能......”
蕭鸞飲了口茶,悠悠道:
“有希望處,或無希望。尋常路里,伏非常路。最無用處,偏成大用。不可能中,真無可能?”
寶月陷入思索。
......
嗒。
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天子緩緩收回手,袖口垂落,覆在腕間。
綦母珍之盯著棋局,眉關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這一子落在這兒......這......這是何意啊?”
天子笑道:
“看不出來吧!朕這一著,有四個用意。”
綦母珍之完全不信。天子棋藝雖然比自已強一些,但并不算如何高明,自已不會連看都看不懂。這一手脫先(就是不應棋而去別處下子),完全沒道理可尋。說好聽點叫劍走偏鋒,說不好聽就是不著邊際,感覺是胡亂下的,還四個用意......
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他盯著棋局,左看右看,費力深思,一會兒比劃,一會兒念叨,
折騰了一會兒才面露慚色:
“臣反復揣摩,實在猜不出陛下玄機!”
天子得意道:
“猜不出就對了!讓你猜出,朕還下什么?朕這一手厲害就厲害在既讓你猜不出,又能一招四用。不過這還不是最厲害的。這一手最厲害的是,就算你猜出來了,也照樣得按朕的棋路走!應朕這一著!”
綦母珍之苦笑:
“臣愚鈍,臣還是不懂。臣可以繼續圍大空(圍棋圍地),不應陛下這一奇著。”
天子微笑說:
“你試試看。”
綦母珍之捻起一枚白子,指尖懸在自已先前布下的陣勢上空,正待落子,忽聽一聲冷咳。抬眼覷去,見天子臉色微沉,哪里還有半分笑意!他心頭咯噔一下,忙將這子移向天子剛下的那枚黑子的左側,勉強應了一步。
天子悠悠然說:
“你看,這不是還得應朕的棋嗎?”
綦母珍之微微一愕之后,立即投子下拜,一臉敬服:
“陛下神機,臣望塵莫及!!!”
天子大笑。
......
寶月這邊正在思索,卻聽蕭鸞道:
“現在說說正事吧......”
蕭鸞盯著女兒,似笑非笑地補充道:
“你的‘正事’。你來尚書省,不只是要避沈淵吧?”
寶月心中把準備好的說辭飛快過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后,開始給父親講一個青年才俊和她聯手闖關,對抗巴東王的故事。
其實她非常不想把王揚暴露在父親的目光下。這不只是因為王揚身份上有死穴,也不只是由于她和父親關系疏冷,還出于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
父親對于她來說是變數,是無法掌控的存在。一旦把王揚推到父親面前,就意味著把王揚置于自已不能經顧的局面之中,這對于寶月來說,就像是在黑暗里松開手,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不確定的存在!這種不安的感覺幾乎要攥住她的心臟!
但她現在別無選擇,只能這么做。
她原本也想過把王揚說得無足輕重一些,以此降低父親的興趣,但這樣一來,父親就未必肯出力。所以她必須陳說王揚的才華,以引起父親的足夠重視,再激發他的愛才之心。
不過她還是有所保留,有些是出于韜晦之略,比如王揚的治蠻策、王揚的攪動荊州;有些則是出于對王揚身份的隱瞞,比如像王揚如何在被她捏死的情況反將一軍,如何在蠻部中交兵中取勝這些,她都按下不表。
盡管隱瞞不少,但還是有很多可說的。他的才華!他的機智!他運籌帷幄,扳倒一州長史!他天才年少,讓巴東王都舍不得殺他!他的清談士林爭傳!他的學問風靡荊楚!他引得宗師俯首!他學得四部皆通!
寶月說得眉眼間皆是神采,一雙明媚杏眼亮晶晶的,似藏霞光!
蕭鸞:......
寶月一口氣說完,只覺精神大振!一掃連日來送信不成的挫敗,以及被迫求她父親的沉郁之感!有一種元氣大復,對未來信心滿滿的感覺!甚至覺得胃口大開!肚子好空!又拾起筷子,夾了個大跳丸吃!
蕭鸞:......
寶月連吃幾口補充完能量,又繼續講王揚如何忠肝義膽,為了天下大計,毅然決然藏身虎穴,隱于敵營!一面虛與委蛇,一面為平叛布局。然后大肆渲染王揚九死一生,歷經千辛萬苦才把密信送出荊州,請她呈給天子!其心所恃,非天非命,一腔熱血,許國而已!
蕭鸞:......
“......忠烈之氣,足貫長虹!入虎穴者,豈真不畏虎耶?不過心中所重者,有——”
蕭鸞伸手打斷:
“行了行了。你把那封信給我看看。”
寶月取出信,忽生遲疑,手捏信函,看向蕭鸞問道:
“父親答應呈給天子嗎?”
“天子閉延昌殿,我也見不到。”
“明日天子將駕臨朝堂,會八座議事。”
蕭鸞笑了:
“你真是越來越長進了。天子要臨朝堂,我都不知道。”
“父親會向天子呈信嗎?”
寶月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蕭鸞,仿佛要看清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蕭鸞神色沒什么變化:
“我總看看信的內容才能決定。”
寶月斟酌了一下,起身把信函交給蕭鸞。
在蕭鸞拆信的時候,寶月貌似無意地講起她曾把信交給虞悰,虞悰看過后答應轉呈皇帝,但沒成功。
蕭鸞淡淡一笑:
“防著我呀。”
寶月難得乖巧道:
“女兒無此意。”
當然就是防著。
寶月就是要讓父親知道,這封信已經過了虞悰的眼,是有其他人證的。不管是篡改還是壓下不交,都不是可以隨意為之的。涉及平叛大事,你身為尚書右仆射,總萬機之重,知而不報,是何用意?!
所以以寶月的籌算,只要父親讀了這封信,那就成了一大半!
可蕭鸞的態度卻出乎寶月的意料——
他讀完一過,既沒有驚奇,也沒有贊嘆,只是把信隨手扣下,神色閑淡:
“我為什么要幫他?”
寶月眉眼一肅:
“此信所陳,乃平叛大計,系社稷安危,非一人一家之事!父親職當宰輔,位列臺司,豈能聞而不問,見而不達?若壅滯不奏,貽誤事機,坐令賊勢張大,四海涂炭!此誰之責?”
蕭鸞笑道:
“你安的一手好罪名,可以去頂沈淵的官了。”
寶月臉上殊無笑意:
“請父親以社稷為重——”
“社稷二字,不在口舌之間。章奏有常,不容私授。宰輔職總,無關傳疏。王揚名雖為間,實已附逆。其心真偽,豈能遽斷?這小子和我非親非故,我憑什么信他?又憑什么幫他?”
蕭鸞蔑了女兒一眼,聲音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