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城下，唐軍大營。
李世民看著眼前跪伏于地、雙手高舉降表的高句麗使者，臉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
那使者言辭懇切，幾乎聲淚俱下，轉(zhuǎn)達著“大莫離支”淵蓋蘇文與“遼東支柱”乙支文德“迫于形勢”、“不忍生靈涂炭”而愿“罷兵歸降”的意愿。
使者言道，只要大唐皇帝陛下允準，乙支文德將軍便可下令剩余守軍停止抵抗，開城納降。
為表誠意，高句麗愿去王號，向大唐稱臣，并獻上歷年所掠中原人口財物，只求保全國祚與宗廟。
帳內(nèi)諸將，如程知節(jié)等人，聞言面露喜色，連日血戰(zhàn)帶來的疲憊似乎都一掃而空。
若能不成而下此堅城，避免更多兒郎傷亡，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就連一向沉穩(wěn)的李勣，目光中也流露出探詢之意，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期待與松懈混合的氣息。持續(xù)月余的慘烈攻城，早已讓這支百戰(zhàn)精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高句麗人的投降，仿佛是久旱之后的一場甘霖。
然而，李世民腦海中，卻清晰地回響起不久前方才抵達的、來自長安太子的那份八百里加急奏疏。
李承乾在奏疏中，詳細分析了高句麗可能“詐降緩兵”的風(fēng)險，尤其指出了淵蓋蘇文讓乙支文德這等重臣“投降”背后可能包藏的禍心——借投降之名，行喘息之實，拖延至寒冬。
當(dāng)時，他雖以“太子宜穩(wěn)坐中樞”為由駁回了李承乾親赴青州的請求，但對太子提出的“高句麗恐非真心歸附”的判斷，卻深以為然。此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投降”，那份奏疏里的字句，如同警鐘般在他心中敲響。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使者那看似恭順，卻隱約帶著一絲急切的眼神，再聯(lián)想到近日偵騎回報，提及高句麗小股部隊在唐軍側(cè)后活動越發(fā)頻繁，似乎有集結(jié)跡象。
“乙支文德，一代名將，當(dāng)真愿背負降將之名？”李世民心中冷笑，淵蓋蘇文此計，雖妙，卻也看輕了他李世民的識人之明與戰(zhàn)略判斷。
他沒有立刻回答使者，而是將目光投向帳外那殘破不堪卻依舊倔強挺立的遼東城墻，仿佛能穿透磚石，看到其后正在緊張修補工事、調(diào)配兵力、眼神中燃燒著不屈火焰的乙支文德。
“陛下？”身旁的內(nèi)侍輕聲提醒，等待著他的決斷。
李世民緩緩收回目光，看向帳下諸將，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爾等以為如何？”
程知節(jié)率先出列，粗聲道：“陛下！高句麗人撐不住了！這是好事啊！咱們死了這么多兄弟，正好受降，拿下此城！”
也有將領(lǐng)持謹慎態(tài)度，認為應(yīng)嚴加提防。
李世民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zhuǎn)而問向一直沉默的李勣：“懋功，你怎么看？”
李勣沉吟片刻，道：“陛下，乙支文德用兵老辣，意志堅韌。如今雖城墻殘破，傷亡慘重，但其抵抗意志未見崩潰之象。此時突然請降，確實蹊蹺。或許……是為拖延時間，以待轉(zhuǎn)機。”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李勣的看法與他不謀而合，也印證了太子之前的預(yù)警。
他再次看向那高句麗使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陡然轉(zhuǎn)冷：“乙支文德若真心歸降，朕自當(dāng)以禮相待，保全其性命榮華。然……”
他話鋒一頓，帳內(nèi)氣氛瞬間凝固。
“然，朕觀爾等，非是誠心歸順，實乃緩兵之計！”李世民的聲音如同寒冰，“想借投降之名，拖延我軍攻勢，修補城防，等待援軍，更欲拖至寒冬，陷我大軍于絕境！此等伎倆，豈能瞞得過朕！”
使者臉色瞬間慘白，伏地的身體微微顫抖，還想辯解：“陛下明鑒！外臣萬萬不敢……”
“不必多言！”李世民斷然揮手打斷，“回去告訴乙支文德，告訴淵蓋蘇文！大唐天兵至此，唯有戰(zhàn)，唯有降，絕無第三條路！想靠這等鬼蜮伎倆茍延殘喘，癡心妄想！”
他猛地站起身，帝王之威凜然四溢：“傳朕旨意！攻城各部，不得懈怠，更不得受降旗號所惑！給朕繼續(xù)猛攻！一刻不停！朕要在三日之內(nèi)，看到大唐的旗幟，插上遼東城的最高處！”
“諾！”帳中諸將精神大振，齊聲應(yīng)諾，剛才那一絲松懈瞬間被昂揚的戰(zhàn)意取代。程知節(jié)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再上戰(zhàn)場。
那高句麗使者面如死灰，被甲士毫不客氣地“請”出了大營。
李世民走到帳外，望著因為皇帝嚴令而攻勢更猛的唐軍，如潮水般再次涌向遼東城的殘垣斷壁，眼神銳利如鷹。
他心中暗道：“承乾，你之所慮，果然不差。這淵蓋蘇文，當(dāng)真狡猾如狐。只可惜，他算漏了朕，也算漏了你…你在長安，竟也能洞察千里之外的險惡用心。”
與此同時，遼東城內(nèi)。
乙支文德接到使者被逐回的消息，臉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疲憊與決絕之色更濃。他望著城外片刻不停、反而愈發(fā)猛烈的唐軍攻勢，知道最后的時刻即將到來。
“大唐皇帝…果然非是易與之主。”他喃喃自語，隨即挺直了早已傷痕累累的脊梁，對左右嘶啞下令：
“傳令下去！唐皇已識破我等計策！唯有死戰(zhàn)！流盡最后一滴血，亦不能讓唐軍輕易踏過遼東城！”
“為了高句麗！”
殘存的高句麗守軍，在這位老將的帶領(lǐng)下，爆發(fā)出了最后的力量，與攻入城內(nèi)的唐軍展開了逐屋逐巷、更加慘烈的搏殺。
而在平壤，淵蓋蘇文接到詐降失敗、唐軍攻勢更猛的消息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精心設(shè)計的拖延之策，竟被李世民如此干脆利落地破解。
“李世民…”他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白。他知道，遼東城的陷落，恐怕真的只是時間問題了。
現(xiàn)在，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即將到來的嚴冬，以及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斷襲擾唐軍補給線的游擊力量上。
“時間…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