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這日頭正烈,要不還是先回車里吧!”兗州府外,曠野之中,朱棣正坐在一顆老榕樹下面。
侯顯和一眾太監止不住在身旁扇風,可朱棣卻像是充耳不聞一般,腦內只是回想著剛才那漢子的最后一句話。
若不是種地活不下去,誰肯出門做工?這番話似乎之前在瓊州之時他就聽過類似的話語。
彼時那些百姓是因為活不下去,所以偷渡到了瓊州,而現在,他治下這些百姓同樣因為活不下去,所以只能南下前去尋找工作。
兩次都與瓊州有關,兩次也都是高下立見,似乎不管在什么地方,瓊州都能對百姓升起吸引力,大明永遠都是被背棄的那一個!
所以此時即便日頭正烈,朱棣也覺得手腳冰涼,耳邊不斷回響著朱高燨的話語,大明的官員已經爛透了,從上至下,整個體系已經腐朽不堪!
“這兗州府府尹,可是喚作汪辰?”朱棣抬起頭來,看向了侯顯道:“此人是哪年的進士?”
侯顯聞之,回憶了一會兒,答道:“好像是洪武十七年進士,昔日陛下還召見過此人!因其才思敏捷,時常被山東布政使石執中贊揚!”
“好個石執中,好個汪辰!”朱棣一時恨得咬牙切齒道:“此等惡吏,有何功勛,卻值得上表言說?”
“難不成我大明滿朝文武,便真挑不出清廉之人?”他看向了于謙道:“這些事情,你可知曉?”
于謙聞之,自然搖了搖頭道:“各地風土人情不同,父母官自也有參差,有貪官,自也有清官,陛下不可一概而論!”
“若欲觀之詳盡,不妨先入府內一觀,如此,正可看看沿路官員面對圣駕之時,如何處置!”
“也罷,既如此,便入城一觀!”朱棣也不再多言,索性上車,搭載車輛一路朝縣府行來。
至于城外,卻見大量百姓聚集于此,差人一問,方才知曉原來是汪晨知道皇駕要經過此地,故而令百姓在外等候,迎接圣駕。
聞此,朱棣自是越發不滿,又朝城門行來,行至半路,車駕就被城內守軍攔住,為首者喝罵道:
“何處來人,豈不知今日圣駕將至,街上已經凈水潑道,禁止入城,速速回去,改日再來!”
到了此處,張輔便下車罵道:“混賬東西,本國公的車駕你也敢攔,去叫那汪辰過來,就說張輔在此,讓他親自來迎!”
那士兵哪里見過張輔這等威勢,聞之也不敢多話,急忙前去傳信,消息傳到府內,汪辰一聽,嚇得魂不附體。
雖然大明朝的文官歷來瞧不起武將,可武將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若無爵位在身,那便是總兵來了,他也不給面子。
可若是英國公張輔這種地位來了,即便他是三品府尹,也不敢在張輔面前造次,當下他便急忙帶著人來到了城外迎接。
還未至車前,便高呼道:“下官汪辰,不知英國公前來,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張輔見之,當下便即唾罵道:“狗東西,陛下此番北巡,嚴令不得騷擾百姓,你卻在此嚴守城池,何意也?”
若是平日,即便張輔是英國公,如此喝罵,汪辰多半是要罵回去的,可此時,他很清楚張輔的背后多半是朱棣。
眼下讓張輔前來喝罵,難道是朱棣知道了他在兗州府的所作所為,派人前來警告?想到此處,他便忙告罪道:
“是下官少慮,即是陛下不喜,下官這就開放城池,讓百姓回家等候,但不知圣駕何時抵達,下官也好相迎!”
張輔見他這般,便回頭看了朱棣一眼,朱棣見之,低語道:“還來個甚?告訴他,船只不在此處停靠!”
張輔聽了,出了車輛便沉聲道:“皇上早就說了一切從簡,自不會在此停留,你在此等甚?”
“只可通報沿路府縣,不得再如此大動干戈,不然來日陛下問罪,爾等少不得一頓申飭!”
汪辰聽此,自是一異,他之所以如此,并不是自作主張,其實還是聽了山東布政使石執中的吩咐。
說是朱棣要北巡查看民情,讓他們把場面高大一些,結果現在可好,皇帝的歡心沒討到,卻要先挨上一頓罵。
但解釋權總是都在上面,張輔都這么說了,他自然也不敢違抗,索性領命道:“下官領命,這就派人通報沿路府縣!”
說著,他又看著張輔身后的車輛,忙道:“敢問英國公是何公干,可要入城?下官這就擺宴!”
可這時,卻聽車內傳來了一個深沉的聲音道:“擺宴就不必了,此間百姓正是青黃不接之時,你卻再此歡宴,天下哪有這般父母官,好自為之罷!”
說罷,車輛便直接駛離了城門,獨留汪晨站在原地,細細回味了許久,突然面色一變,驚呼道:“陛下?”
這聲音他似乎聽過,除了那位遠在深宮之中的天子之外,還有誰發出如此兼具威嚴的聲音?
皇帝竟然沒有隨船前進,而是坐著馬車來到了兗州?不僅是坐馬車,而且護衛居然也不多!
一時間,汪辰頓時嚇得冷汗直流,還好剛才張輔罵他的時候他沒有回話,不然今天他這個府尹就算是做到頭了!
誰又能想到,堂堂天子,竟然會下了船只乘車馬而來!這壓根防不勝防,一個不小心,就要出大事!
心驚之中,他又開始思考朱棣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百姓青黃不接,他卻在此歡宴?
天地良心啊!他做這么多事情,哪里有半點是在為自己考慮,分明就是在為了迎接圣駕做準備!
結果做了這么多,反倒得了一個好自為之的評判!這四個字在官場歷來意味著很多事情,比如要貶官,比如要論罪,亦或者要成為棄子!
想到這里,他便一臉的懊惱道:“部堂誤我,部堂誤我啊!”他口中的部堂,自然就是山東布政使石執中了!
一邊如此后悔著,他也沒忘了張輔的吩咐,急忙分派人手前去通報一眾府縣,不得再大動干戈。
同時,他也急忙回到了府內,又將今日發生之事寫成了書信,朝著石執中那邊發去,請求石執中面圣之時給他美言幾句。
而另一邊,朱棣的車駕離開了兗州府后,張輔和侯顯等人任舊憤憤不平,罵著汪辰這人糊涂。
可朱棣聞之卻沉聲道:“糊不糊涂看來也由不得他,朕觀此人也算不得窮兇極惡之輩,所以如此,未必真是從心而論!”
“之所以如此苛政,必是上行下效,與那山東布政使石執中少不了關系,此非一人之罪也!”
“陛下,不若先讓微臣前去斥責石執中一番如何?”張輔當即建議道:“此人如此妄為,實屬大罪!”
“那石執中固有錯,你又如何斥責?”朱棣顯得有些興致缺缺道:“此人昔日為刑部主事,讞獄平允,直而不華,勤而能慎,也算是個能吏!”
“他雖如此妄為,卻又有幾分出自他本意?官做到了他這個位置,不錯便是無過,何必又來觸朕的眉頭?”
“終究其上還有他人知會,算來算去,還是得落到京中,官字上下兩張口,你一武夫,說了也是無用!”
張輔聽著這些事情,當然一陣頭大,轉而又道:“那陛下接下來又欲往何處,微臣這就安排!”
“上船吧,到了下一個地方,再看看看另一地民生!”朱棣顯得有些平淡,好似已經消了氣道:
“此次,朕要好好看看朕的百姓,到底生活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到底又有多少惡員,在給朕招惹罵名!”
張輔聽了這話,雖然心中還是有一肚子想說,可卻還是點頭應諾,讓車夫趕著朝著船只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