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臨時修筑起來的防線簡陋到不能稱之為防線。
戰士們全部的掩體,不過是利用倒塌的營房勉強砌起來的一道土墻,以及另一側此前鬼子所修筑的沙袋、石塊工事。
鬼子的有強大的炮火掩護,一輪沖鋒不成功,就后撤幾十米,然后擲彈筒、迫擊炮齊射,本來一米多高的土墻,被打的只剩半米多,勉強還能藏住人!
張克敵看了看表蓋已經碎裂的手表。
炮火照映之下,時針指向了十一點!
還不行!
后面就是三營修筑的工事,即便比這地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如果現在就往后撤,能堅持到后半夜嗎?
鬼子炮火太猛,往往一輪炮彈砸下來,他們就已經找到了機槍架設點,我們的戰士聽炮火停歇,剛探出頭來,就可能被子彈擊中。
看著弟兄們一個一個倒下,張克敵咬著牙。
“一連一排的排長在哪里!”
“到!”
“有沒有種!”
“有!”
“帶上你的排,向北迂回,吸引火力!”
“是!”
下完這道命令,張克敵雙眼已經通紅!
這就是用人命換時間!
一排將冒著炮火,拉到北側的洼地附近,然后向敵人開火。
敵人不知道出現在那里的有多少人,正面攻勢可能會暫緩,也可能會分一挺機槍過去防守。
更有可能使用炮彈犁地,到時候.........
一排長個子不高,但人長得很敦實,得到命令以后,當即用手提著槍,對身邊的弟兄吼道:“還能動彈的,跟我走!家信都寫過了,還怕什么?打他娘的!”
這個排本來應該有近三十人,現在還剩二十來個,這些悍不畏死的勇士,穿著土里土氣的灰布軍裝,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有的還裹著繃帶,此時都默默跟著排長,向北側迂回。
視死忽如歸!
冒著流彈和炮火,一排長帶隊彎腰迅速前進!
先向北跑出一百多米,又折返向西。
正是炎熱的時候,洼地里的草長的很是茂盛,這給他們的行動帶來了便利。
“弟兄們,開火!”
一排的兄弟們聽從口令開火。
鬼子沒料到這個方向還有人,一時間來不及反應,正彎腰沖鋒的鬼子瞬間被打倒七八個!
一排長笑的燦爛,“他奶奶的!這打的痛快!兄弟們,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還能拉個墊背的,等到了下邊,讓這些死鬼子給咱當牛做馬!”
“排長!當牛做馬我都嫌棄呢!”
“打!”
鬼子反應很快,馬上做出了調整。
一個小隊的鬼子轉而朝這邊摸過來,后方一挺機槍對準草甸的方向開火。
一排長冷靜道:“都低頭!讓他們往這走!敢他媽上來,有一個算一個,都給他們捅了!”
士兵們斗志昂揚!
都說鬼子拼刺刀厲害,可要說面對面拼刺刀,主力團的戰士們不怕這些小鬼子!
有機槍又怎么樣?只要把鬼子放過來,到時候機槍也不敢開火,炮也不敢打,比的就是刺刀!比的就是悍勇!
很快,鬼子小隊靠近了,一排長第一個跳起來!
夜色中,鬼子大驚,馬上一個突刺,一排長往左一挑,手上用力,鬼子的刺刀就被這股巧勁兒撥的偏了方向,趁著這個勁,一排長右臂發力,直直的將槍桿往前送!
“噗嗤!”
刺刀捅進了鬼子的胸膛,一排長很有經驗,他不用力去拔刺刀,而是邁步往后一撤。
刺刀見紅,空氣涌入,鬼子咕嚕咕嚕吐著血沫子倒下。
這樣激烈的搏斗持續了十幾分鐘,后續增援的鬼子又涌了上來,有戰士手里的槍被撞掉,干脆撲上去,用牙齒咬住敵人的喉嚨!
“殺雞給給!包圍他們!這里只是二十幾名敵人,包圍他們!”
“八嘎呀路!那個像是軍官的人,留下來,隊長要問他情況!”
有鬼子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喊道:“軍官!軍官舉手繳械!不殺你!不殺你滴干活!”
此時一排長已經負傷,后背被一個偷襲的鬼子刺出一個血洞,手里的槍越來越沉重,眼皮子逐漸開始打架。
一個鬼子試探上前。
“殺!”
一排長雙目圓睜,仿佛天神下凡,用盡最后力氣,一個突刺!
刺刀從咽喉部位刺入,深深扎進去,將鬼子釘在原地。
其余鬼子見狀不再打算生擒,正要開槍,一排長飛撲向前,抱住了鬼子小隊長。
他的懷里,是一枚已經拉了弦的手榴彈!
“老子不光夠本,老子賺大發了!”
一排全軍覆沒。
他們為正面部隊爭取了寶貴的近三十分鐘時間!
張克敵的嗓子已經劈了,但聲音仍舊能鼓舞人心!
“弟兄們!頂住啊!不能要我們的好同志白白犧牲!頂住!”
接近午夜時分,鬼子終于受不了了,結束了這一輪沖鋒。
此時,這道被臨時修筑起來的簡陋工事,已經堅持了近兩小時!
沒有人歡呼勝利,大家默默的靠在土墻后面,包扎傷口,吃東西喝水。
一個小戰士問他的班長,“班長,還有多久天亮?”
班長看了看天上的殘月,“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打退兩輪鬼子,天就亮了。”
小戰士嘿嘿的笑,“等天亮了,鬼子發現只有咱們這些人在跟他們打,要氣壞了!”
班長沒吭聲,握了握手里的槍。
如果沒有增援,再打退兩輪鬼子也不是沒可能。
可如果鬼子來了增援,一刻不停的進攻,那弟兄們還能堅持多久呢?
沙袋掩體里,老羅大叔點了一鍋煙。
一向興奮的陳有地也露出一絲疲倦,小栓子的狀態更差,他臉上帶著些惶恐,眼神里流露出無助。
那些嗖嗖的子彈,前面被炸的血肉模糊的戰友,都對他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陳有地從布袋子里拿出一個發面餅,掰成三塊,遞給羅大叔跟小栓子。
“大叔,又是槍又是炮的,騾馬牲口們害不害怕?”
“不害怕,咱的大牲口都習慣了。”
陳有地又碰碰小栓子,“小栓子,你害不害怕?”
小栓子下意識搖搖頭,隨后知道陳有地是在調侃自已,這下也笑出來,心里不那么堵得慌。
隨后他咬了一口餅,“有地,打槍我不如你,但我不怕,我不再怕了,連牲口都不怕,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