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處在三樓，占據著走廊東側半邊。
羅澤凱走到門口，門敞開著。
里面是一個大開間，用淺灰色的隔斷分成七八個工位。
靠窗的位置用玻璃隔出了一個單獨的小辦公室，門上掛著“處長室”的牌子。
此時，大部分工位上都有人。
或對著電腦屏幕，或翻閱著厚厚的卷宗。
電話聲、低聲交談聲、打印機嗡嗡聲混雜在一起，氣氛比樓下局辦要忙碌和嘈雜不少。
羅澤凱的出現，讓靠近門口的幾位科員先抬起了頭。
他們眼神里帶著好奇、打量，還有一絲面對新領導的拘謹。
郭峰已經從里間辦公室快步迎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出頭，身材瘦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短袖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兩鬢已見斑白。
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深刻，透著一股長年處理繁瑣事務磨礪出的疲憊和謹慎。
“羅局長，歡迎歡迎！”郭峰伸出雙手，與羅澤凱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力度適中，“來，我給您介紹一下處里的同志們。”
郭峰領著羅澤凱，逐一介紹。
羅澤凱與每個人握手，簡短寒暄，態度溫和。
他能感覺到，這些基層干部對他的到來，好奇遠多于熱情，觀望多于親近。
他們或許聽說過他的“來歷”，更關心的恐怕是新領導會不會帶來新的麻煩，或者打破處里原有的、已經習慣的工作節奏。
介紹完畢，郭峰將羅澤凱請進自己的處長辦公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桌椅文件柜都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墻上掛著幾張與老干部合影的照片，以及一面“省直機關先進處室”的錦旗。
“羅局長，您坐?！惫迕χ莶?，用的是最普通的玻璃杯，“我們處里條件簡陋，比不了樓上，您多包涵?！?/p>
“郭處長不用客氣，這樣就很好。”羅澤凱在客椅上坐下，環視一周，“二處工作量大，涉及面廣，同志們都很辛苦?！?/p>
“都是分內工作，應該的?！惫鍖⒉璞旁诹_澤凱面前，自己在辦公桌后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恭敬，
“羅局長，我先向您簡要匯報一下二處目前的主要工作和人員情況……”
他的匯報條理清晰，數據準確，顯然對業務極其熟稔。
離休干部全省在冊人數、分級管理情況、各項待遇標準、醫療定點醫院數量、
近年的經費預算和執行情況、主要難點問題……如數家珍。
羅澤凱認真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
他能聽出，郭峰的匯報是經過精心準備的。
既全面，又巧妙地避開了那些真正棘手、可能涉及深層矛盾的具體個案。
這是一種老機關人的自我保護，也是對這位空降副局長的試探。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羅局長您剛分管，有什么指示，我們一定堅決落實?！?/p>
郭峰結束了匯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過鏡片，觀察著羅澤凱。
羅澤凱合上筆記本，目光平靜地看向郭峰：“郭處長介紹得很清楚，辛苦了。”
“我初來乍到，談不上指示。只有一個想法，工作千頭萬緒，還是要抓住重點?！?/p>
“特別是老同志們反映最集中、最迫切的問題?！?/p>
“我翻了一下政策匯編，也聽了你的介紹，感覺醫療保障這塊?！?/p>
“尤其是疑難重癥的會診、轉診，以及一些特殊藥品、器械的報銷，是不是矛盾比較集中？”
郭峰眼神微凝，沒想到這位新局長切入得如此精準直接。
他略一沉吟，謹慎地答道：“羅局長眼光敏銳。醫療保障確實是重中之重，也是矛盾焦點?！?/p>
“老同志們年事已高，慢性病、重病多發，對醫療資源的依賴性強，期望值也高?！?/p>
“雖然我們有一整套優診政策和定點醫院，但實際操作中，醫院床位緊張、專家號難求、一些新藥特藥和進口器械不在報銷目錄……”
“這些問題確實存在，老同志們和家屬意見不小，我們協調起來壓力也很大。”
“有沒有比較典型的案例，或者長期未能解決的老大難問題？”羅澤凱追問，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
郭峰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問題背后可能牽扯甚廣。
有些老干部的醫療問題，不僅僅是資源緊張，可能還涉及到歷史待遇級別、不同系統間的協調。
甚至某些不便明言的“特殊關照”或“歷史欠賬”。
“這個……確實有一些。”他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切入點，
“比如有的老同志，是解放前參加工作的，享受副省級醫療待遇?！?/p>
“但一些具體的檢查項目或藥品，在現有省級醫院報銷時有額度或范圍限制，需要專門打報告、特批，流程長，老同志等不起，家屬意見大。”
“還有一些從企業、院校等單位離退休的老同志，醫療關系轉接不暢?！?/p>
“在原單位效益好時承諾的某些待遇，現在單位改制或效益下滑，無法落實，矛盾就轉移到我們這里……”
他邊說，邊觀察著羅澤凱。
這位年輕的副局長聽得很專注，眉頭微蹙，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思考。
“這些情況，局里和上級部門有沒有專門的協調機制？”羅澤凱問。
“有是有，聯席會議、專題報告等等。”
“但涉及多個部門，協調難度大，很多問題都是年復一年地提，解決起來慢?！?/p>
郭峰實話實說，語氣里也透出一絲無奈，
“我們處里能做的，就是盡量安撫老同志情緒，一遍遍跑醫院、跑財政、跑相關部門，打報告，說明情況……”
“很多時候，解決的快慢和程度，也看……具體情況?！?/p>
他含糊地帶過了最后一句。
羅澤凱聽懂了“具體情況”的潛臺詞——看人，看背景，看影響力。
“我明白了?！彼c點頭，沒有繼續深究具體案例，轉而問道，
“郭處長，近期有沒有需要重點關注的醫療方面的急事難事？”
“或者有沒有哪位老同志的醫療問題，是近期需要局里層面出面協調的？”
郭峰心里快速盤算著。
這位羅局長是真心想干事，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樣子？
他提到的這些問題，都是硬骨頭，啃不好容易崩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