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羅澤凱的車準時開進了蒼嶺市區。
通往古街的道路兩旁,已經掛滿了彩旗和標語。
“熱烈慶祝青云古街修復工程圓滿竣工”、“活態保護,傳承文明”、“打造蒼嶺文化旅游新名片”……
一條條鮮紅的橫幅在秋風里輕輕擺動。
舞臺前已經聚了不少人,有穿制服的機關干部,有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還有許多自發前來看熱鬧的市民。
羅澤凱把車停在不遠處的停車場,從側面繞到了舞臺后方。
于穗正在跟工作人員交代事情,一抬眼看見他來了,眼睛頓時一亮。
“羅書記!您來了!”于穗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羅澤凱和她握了握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條已經煥然一新的古街,“變化真不小。”
“是啊,一年時間,脫胎換骨。”于穗也轉頭看著古街,語氣里滿是感慨,“您要不要先看看?離剪彩還有一會兒。”
“好。”
兩人順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修復后的青云古街,既保留了原來的歷史風貌,又加上了必要的現代設施。
斑駁的老墻被仔細加固過,木結構的樓閣梁柱經過防腐防蟲處理,重新顯出了光澤。
街道兩旁的店鋪門面風格統一,但每家又有些細微的不同,保留了各自的特色。
最難得的是,街上已經很有“人氣”了。
幾家老字號已經重新開張——
茶館里飄出裊裊茶香,糕點鋪前排起了小小的隊伍,手工藝品店的櫥窗里擺著精致的木雕和刺繡。
還有些店鋪正做著最后的布置,準備等正式開放后迎接游客。
“王建國師傅和陳老匠人他們都還好吧?”羅澤凱問道。
“都好。”于穗點頭,“王師傅現在是古街修復工程的技術顧問,陳老匠人收了幾個正式徒弟,正教他們傳統木雕手藝。還有鄭山河師傅,他現在負責古街的日常維護。”
羅澤凱聽了,心里感到一陣欣慰。
這些老師傅的手藝有了傳承,古街的“魂”才算真的留住了。
他們走到那處清末舉人宅邸前。
羅澤凱記得,這兒曾經有一根嚴重腐朽的主梁,是林墨提出了“內部灌注加固加外部鑲補”的方案。
他抬頭仔細看去,那根梁柱現在已經修好了,新舊木料的接縫處理得渾然天成,不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林墨教授的方案非常成功。”于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道,
“這根梁保住了,整棟宅子的歷史價值也就保住了。”
“陳老匠人說,這算是‘修舊如舊’的最高境界了。”
聽到林墨的名字,羅澤凱心頭微微一緊,但臉上沒露出什么,只是平靜地問:“她后來還來過嗎?”
“工程收尾階段來過幾次,做最后的驗收指導。”于穗說著,語氣忽然猶豫了一下,“對了羅書記,林教授今天也來了。”
羅澤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我邀請她作為專家代表參加剪彩。”于穗補充道,“她應該已經到了,可能在嘉賓席那邊。”
羅澤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繼續朝前走去。
兩人來到古街中心的小廣場。
這里被改造成了文化廣場,青石板鋪地,中央有座古戲臺。
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等剪彩的市民,氣氛挺熱鬧。
嘉賓席設在舞臺正前方。
羅澤凱的目光掃過那些座位,幾乎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墨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套裝,款式簡潔但剪裁很得體,長發在腦后綰成一個干凈的發髻,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她正側頭和旁邊一位老人低聲交談,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仿佛感覺到什么,林墨忽然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碰上了。
時間好像在那瞬間停了一下。
羅澤凱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驚訝,欣喜,一絲慌亂,還有種說不清的苦澀。
他感覺自已的心跳漏了一拍,胸口涌起一股久違的悸動。
林墨先移開了視線,微微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齊的衣角。
這個細微的動作,羅澤凱太熟悉了——這是她緊張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于穗在旁邊輕聲提醒:“羅書記,我們去那邊坐吧。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羅澤凱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
他的座位在第一排靠右,和林墨坐的第二排中間隔了幾個人。
坐下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身后有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背上。
主持人宣布儀式開始。
首先是于穗致辭。
她走上舞臺,沒拿講稿,目光掃過臺下,聲音清晰有力: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愛的市民朋友們:今天,我們在這兒一起見證青云古街修復工程的圓滿竣工。”
“這條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古街,曾經是我們蒼嶺的驕傲,也曾經因為歲月侵蝕而慢慢衰敗。”
“一年前,我們啟動了這項修復工程。”
“我們的目標不只是修好幾棟老房子,更是要留住這座城市的記憶,傳下我們的文化根脈。”
“這個過程里,我們碰到過不少困難,也有過爭議和猶豫。”
“但最后,我們找到了‘活態保護’這條路——既要保護歷史建筑,也要讓它融進現代生活;”
“既要留住傳統手藝,也要讓老手藝人活得有尊嚴。”
“今天,大家看到的是一條重獲新生的古街。”
“這兒有老字號重新開張,有新業態悄悄進來;”
“有老師傅傳授技藝,有年輕人學著傳承。”
“古街活了,我們的文化也就活了。”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于穗頓了頓,目光看向嘉賓席:“在這兒,我要特別感謝所有為古街修復付出心血的人。”
“感謝省文物局的專家團隊,感謝所有參與建設的工程技術人員。”
“感謝王建國、陳德福、鄭山河這些老師傅們,是你們的匠心和堅持,讓古街的一磚一瓦都有了溫度。”
老師傅們站起來,有些局促地朝大家鞠了鞠躬,臺下的掌聲更響了。
“我還要感謝一位特殊的客人。”于穗的聲音忽然有些動情,
“他雖然已經離開了蒼嶺,但青云古街能有今天,離不開他當初的遠見和堅持。”
“正是在他的推動下,古街修復才從想法變成現實,才有了后來的一系列新辦法。”
她的目光轉向羅澤凱坐的方向:“羅書記,謝謝您。”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到了羅澤凱身上。
他微微點了點頭,表情平靜。
于穗致辭結束后,主持人接著宣布:“下面,有請原蒼嶺市書記、青云古街的奠基人、現省老干部局副局長羅澤凱同志講話!”
羅澤凱起身走上舞臺。
站到話筒前,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臺下,目光在某個位置短暫地停了一下。
林墨正抬著頭看他,眼神專注又復雜。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輕輕抿了抿唇,眼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