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語氣凝重,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繼續說道:
“省委、省紀委的決心非常堅決,王省長要求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強調三點要求。”
“第一,所有人必須堅守崗位、各司其職。”
“尤其是服務保障老同志的工作,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誰那里捅了婁子,我就找誰負責!”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第二,無條件配合調查組工作。”
“不管是要材料還是找人談話,必須第一時間響應、如實提供,不準有任何隱瞞、拖延甚至抵觸情緒——”
“這是政治紀律,沒得商量。”
“第三,”羅澤凱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管好自已的嘴,管好手下的人。”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傳的別傳。”
“現在局里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調查大局。”
“如果發現有人私下串聯、打探消息、傳播謠言,甚至想干擾調查……”
他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局黨組一定嚴肅處理,絕不手軟!”
最后幾句,他幾乎一字一頓,如同鐵錘砸在每個人心口。
會議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
“都聽明白了嗎?”羅澤凱沉聲問。
“明白了。”底下響起幾聲參差不齊的回答。
“聲音大點!沒吃飯嗎?”羅澤凱陡然提高嗓門。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明顯整齊了不少。
“好,散會。劉處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卻又心事重重地快步離開。
門輕輕合上。
劉建國關好門,轉身走到羅澤凱身邊,壓低聲音問:“羅局,情況……已經這么嚴重了?”
“比你想的還要嚴重。”羅澤凱捏了捏眉心,沒有掩飾,“牽扯的層面更高,利益網絡更復雜。”
“劉處,現在你是我在局里最倚重的人。”
“內部穩定這塊,就交給你了。”
他朝門口方向瞥了一眼,“尤其是剛才那幾位,多留意他們的狀態,有什么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劉建國臉色凝重,重重地點頭:“我明白。羅局您放心,我會盯緊的。”
“還有一件事,”羅澤凱聲音壓得更低,“調查組需要一份更精準的內部排查名單。”
“你根據平時掌握的情況,結合‘夕陽紅’項目各環節的參與程度,列一個初步名單給我。”
“記住——要客觀,別摻雜個人情緒,但也別漏掉任何可疑線索。”
這任務極其敏感,也意味著極大的信任。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好,我今天下班前一定交給您。”
“辛苦了。”
送走劉建國,羅澤凱才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接下來,他得親自去碰一個更關鍵的關口——財政廳。
下午三點半,省財政廳大樓。
羅澤凱獨自走進氣派的辦公樓。
電梯上行中,他對著光亮的轎廂壁整了整領帶,迅速理清思緒。
分管社會保障與專項資金的副廳長王俊峰,五十出頭,是廳里的實權派。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曾在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工作,是任志高一手從科員提拔到處長的。
這份“知遇之恩”,在體制內往往意味著一層牢固的紐帶。
走到副廳長辦公室門前,羅澤凱已經調整好表情,沉穩地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王俊峰正伏案批閱文件,聞聲抬頭。
看見羅澤凱時,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換上熱情的職業笑容。
“喲,羅局?稀客稀客,快請坐!”王俊峰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與羅澤凱用力握了握手,
“怎么突然有空來我這兒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王廳長,打擾了。”羅澤凱笑容得體,順勢在沙發落座,
“正好在附近辦事,想到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得向您匯報請教,就冒昧上來了。”
“這叫什么話,你羅局長能來,我歡迎還來不及呢。”王俊峰邊說邊親自泡茶,端上一杯,“嘗嘗,新到的金駿眉。”
幾句寒暄過后,羅澤凱切入正題:
“王廳長,我今天來,主要是為了‘夕陽紅’康養中心項目的善后工作。”
“省里要求我們一周內拿出方案,時間緊、任務重。”
“項目的情況您大概也聽說了,資金缺口比較大,需要申請一部分財政補貼來兜底。”
王俊峰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臉色沒什么變化:
“‘夕陽紅’的事,常委會后廳里也傳達了。”
“搞成這樣,確實讓人痛心。”
“財政補貼嘛……按理說,這種半截子的民生工程,是該支持。”
他話鋒微轉,“不過羅局你也清楚,現在財政壓力大,各處都伸手要錢,審批程序卡得很嚴,尤其是這么大金額的。”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同情,又強調了困難,還隱晦地點出了“程序”二字。
羅澤凱點點頭:“程序嚴格是應該的,這樣資金才能安全高效使用。”
“我們老干部局一定按規定把材料備齊,每一筆錢的用途、依據都列清楚。”
“關鍵是這個項目,省委王省長高度重視,親自在抓,要求必須妥善解決,不能爛尾,更不能讓老百姓寒心。”
他特意加重了“王省長親自抓”幾個字,形成一種微妙的壓力。
王俊峰眼神動了動,笑容不變:“王省長的指示當然要堅決落實。”
“不過羅局,你也體諒一下我們財政口的難處。”
“這么大一筆補貼,光廳里點頭不算,還得上省長辦公會,說不定還要報常委會備案。”
“中間環節多,時間上恐怕……”
“時間確實很緊,”羅澤凱接過話,語氣更加誠懇,“所以尤其需要王廳長您的大力支持。”
“如果能盡快啟動審核程序,幫我們把把關、提提意見,我們也好抓緊修改完善。”
“至于上會的事,如果需要,我可以再向王省長匯報,說明情況的緊迫性。”
這話把球又踢了回來,既表達了尊重和求助,也暗示了自已能直通王長軍的“特殊渠道”。
王俊峰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規律的滴答聲。
“羅局,”過了好幾秒,王俊峰才再次開口,笑容淡了些,眼底多了幾分審視,“你跟王省長……看來挺熟?”
“談不上多熟。”羅澤凱答得坦然,
“主要是這次‘夕陽紅’的善后,王省長直接點名讓我負責,所以有些情況需要直接向他匯報。”
“他對這件事抓得很細,要求也很具體。”
點到為止,留足余地。
王俊峰顯然聽懂了弦外之音:
眼前這個人正在替王長軍辦一件要緊的差事,某種程度上,他就代表著王長軍的意志。
這個節骨眼上為難他,或許就是間接為難王長軍。
而任志高……
王俊峰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位老領導如今自身難保,早已不是能倚靠的大樹。
官場中人,最懂得審時度勢。
短短幾秒之間,王俊峰心中已掂量清楚了利弊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