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澀谷區,石川家宅邸。
書房內一片寂靜,石川敏夫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雙目微闔,正在打坐。
長子石川孝一跪坐在他對面,面露著急之色。
他幾次張開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不時挪動一下跪得發麻的雙腿。
曼谷已經有消息傳來。
石川慎一郎在行動前留了后手,他沒有將所有手下都調入曼谷市區,而是留了幾人在郊區。
那些人等了十幾個小時,都沒有等到任何消息,便知道事情出了變故,隨即向本家發報示警。
石川孝一收到電報后,立刻跑來向父親報告。
石川敏夫聽完,只是平靜地讓人向滿鐵和曼谷海軍打探消息,然后便開始打坐。
這一坐,就是兩個多小時。
石川孝一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曼谷到底發生了什么,但能讓慎一郎連消息都傳不回來,必然是大事。父親怎么能坐得???
就在這時,走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快步走來。
片刻后,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人,島田大臣來了,正在客廳等候?!?/p>
石川孝一聞言,臉色瞬間煞白,整個人直接癱坐在地板上。
“父親……”他的聲音發顫,“島田大臣竟然親自登門,難道是曼谷的事敗露了?完了,全完了……”
石川敏夫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癱軟在地的兒子。那目光中沒有憤怒,只有失望。
“你慌什么?”他呵斥道,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先不說曼谷到底發生了什么。是島田親自登門,而不是憲兵,就說明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我們石川家還有價值?!?/p>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補充道:“只要還有價值,就不會被放棄。記住,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保持鎮定?!?/p>
說完,他拉開推拉門,朝客廳走去。
客廳內,島田坐在上座,面前的茶已經上來,他卻一口未動。
石川敏夫躬身行禮:“島田大臣親自登門,石川家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不知有何貴干?”
島田沒有繞彎子。他從懷中取出一份電文,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推了過去:“你先看看這個?!?/p>
石川敏夫拿起電文,只看了一眼,他的身形便有些不穩,他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除掉石川弘明就算了,怎么還誤傷了中村明人?
他在心里已經把石川慎一郎罵了一千遍,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不僅沒能完成任務,還惹下這么大的麻煩,這是要將整個石川本家拖向萬丈深淵的節奏。
他穩了穩心神,沒有辯解,更沒說石川慎一郎等人的所作所為與本家無關的話,那樣就太愚蠢了。
放下電文,石川敏夫看向島田:“石川家出了這等事,是我這個家主管教無方,愿接受一切處置?!?/p>
島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個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氣。
“若是要處置你,就不是我親自來了。你要知道這件事有多大,陸軍省很多人群情激憤,說你們石川家是叛國,是東條閣下力排眾議,先讓我來和你談談?!?/p>
石川敏夫的眼皮微微一跳,他聽出了島田話中的弦外之音,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但需要付出代價。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島田:“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就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睄u田笑了笑,“你也知道東條首相現在正在極力拉攏米內入閣,這件事如何處置,最終要看米內的態度?!?/p>
石川敏夫沉默了,自從石川孝介戰死,千代子母子被石川弘明劫持后,他和米內家的關系就一落千丈。
雖然明面上還是聯姻關系,逢年過節的禮節性往來還在,但真正有事的時候,米內已經不愿意出面了。
可如今,石川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別無選擇,咬了咬牙,他躬身道:“愿聽閣下差遣。”
島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半小時后,島田和石川敏夫的車停在了米內宅邸的門前。
前幾次,東條派來的人,連大門都沒能進去。這一次也不例外,管家依舊以“米內身體不適,不便見客”為由推脫。
石川敏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米內閣下身體不適,作為姻親,我怎么都得看望一下。請通報一聲,就說石川敏夫求見?!?/p>
管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島田,猶豫道:“稍等,我再去通報一聲?!?/p>
此時,米內正在與內大臣木戶幸一在書房聊天,得知兩人來訪,沉默了一會,最終嘆道:“將他們請到客廳吧?!?/p>
日本的上層社會最重禮節,若傳出去說米內家連姻親都不見,難免落人口實。
隨即,他又看向木戶幸一:“看來,是躲不過去了。只能讓你先在書房等一會了?!?/p>
兩人是老相識了,說話也不拘禮數。
內大臣是日本天皇身邊最核心的首席機要顧問與宮廷事務總管,木戶幸一今日來拜訪米內,也有請他出山的意思。
島田與石川敏夫兩人被邀請至客廳,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米內才出現。
他穿著居家服,坐下時還刻意咳嗽了幾聲,語氣冷淡:“有何貴干?”
島田沒有開口,而是看向石川敏夫。
石川敏夫深吸一口氣,跪坐在榻榻米上,向米內深深俯首,額頭觸及手背,行了一個大禮。
“米內閣下,石川家遭遇大難,懇請閣下援手?!?/p>
米內的眉頭微微一皺,目光在島田和石川敏夫之間轉了一圈,然后緩緩開口:“起來說話。到底怎么回事?”
石川敏夫直起身,將曼谷的事情修飾了一下,說道:“我本是想派人去曼谷,將千代子母子請回,沒想到與石川弘明的人發生了沖突,誤傷了駐泰司令官……”
米內聽完,一言不發。
島田適時道:“其實,這件事可大可小,中村明人雖然重傷,但畢竟沒有性命之憂。”
“東條首相希望米內閣下能入閣,共襄國事。如今正是帝國危難之際,正需要閣下這樣的元老坐鎮?!?/p>
米內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諷刺:“你不會不知道,我一旦入閣,就會接替你這個海相吧?島田,你就這么心甘情愿把位子讓給我?”
島田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正常:“為了帝國的利益,個人的進退算不了什么。如果米內閣下愿意入閣,我愿意讓出海相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