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木戶幸一后,米內吩咐管家從酒窖里取來一瓶威士忌,獨自在書房豪飲。
米內嗜酒,在海軍中有個綽號叫“酒篩箕”。早年在海上服役時,他就養成了這個習慣。退位前他特意囤積了大量的酒,就是怕退下來后沒酒喝。
他擰開瓶蓋,給自已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酒液滑入喉嚨,辛辣的感覺讓他微微瞇起眼睛。
雖然木戶許諾的職位讓他很心動,但他實在不敢接這個爛攤子。
從一開始,他就反對對美開戰,他了解美國的工業實力,日本必敗無疑,可惜沒有人聽他的。
現在好了,塞班島失守,聯合艦隊名存實亡,本土即將面臨轟炸。
誰在這個時候接任首相,誰就要為戰敗背鍋。
并且,日軍在華國和東南亞造下諸多惡行,戰后恐怕逃不過被清算的命運。
而那些陸軍馬鹿還在叫囂‘本土決戰、一億玉碎’,誰當首相誰就得跟著發瘋。
如果成為戰敗首相,很可能會被暗殺,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
浜口幸雄,因為簽署了倫敦海軍條約,被右翼分子在東京站槍殺。
犬養毅,因為主張節制軍費、裁減陸軍,被海軍軍官闖入官邸槍殺。
高橋是清和齋藤實,反對擴大軍費開支,在二二六事件中被叛軍從床上拖起來打死。
……
這些人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政策不合一些人的意,就被暗殺了。而現在的軍國主義者,比當年更瘋狂。
他才不會這么傻,這個時候迷戀權位。
米內又給自已倒了一杯酒,一口飲下。他當初讓侄女千代子與石川家族聯姻,只是想借機鞏固自已的政治影響力。
但他沒想到石川孝介這么短命,更沒想到石川這個百年家族,竟然連一個白手起家的旁系子弟都斗不過。
不過,想到石川遠佑竟然是千代子與石川弘明所生,米內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石川弘明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他都是知道的。
雖然他的好友、駐滬海軍司令官吉田大將,在他面前痛罵石川弘明無恥,竟然從滬市卷走數千萬巨款,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他收拾。
但米內能聽出來,吉田對石川弘明其實是欣賞的。
在滬市這樣一個錯綜復雜的地方,石川弘明竟然可以把駐滬陸軍司令官、駐滬海軍司令官和總領事都耍得團團轉,這需要何等的膽識和手段?
最重要的是,石川弘明這個人懂得和光同塵。他不是那種吃獨食的人。他知道把利益分享出去,知道借別人的勢,也知道在適當的時候抽身而退。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而千代子和石川弘明的關系,也讓米內更有底氣拒絕木戶幸一的邀請。石川弘明的出現,彌補了米內家資金的短板。
他雖然沒有明說讓石川敏夫推誰出去頂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要石川敏夫膝下無子,那只能從孫輩中選拔新的繼承者。有自已和石川弘明做靠山,他的侄外孫石川遠佑,基本就穩坐了下一任石川家主的位子。
另一邊,石川敏夫回到家中,長子石川孝一早已在客廳等候多時。
見父親腳步踉蹌,臉色蒼白,石川孝一連忙上前攙扶:“父親,事情可有轉機?”
石川敏夫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說話,輕輕推開攙扶的手,而是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早已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看向石川孝一,眼神復雜。雖然石川孝一不是理想的接班人,但卻是他唯一的兒子了。
他沉默良久,聲音沙啞道:“從明天起,我會把你的兒子石川健吾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待他成人后,會成為下一任家主。”
石川孝一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父親,他以為自已聽錯了,或者父親說錯了。
可是當他看清父親眼中那抹決絕時,他知道,自已沒有聽錯。
“父親……”他的聲音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您打算……讓我出去頂罪?”
在日本華族,一旦出了不可收拾的丑聞,為了保全家族的名譽和延續,都會讓年輕一代出去頂罪。
這些人會主動承擔責任,承認是自已“下克上”,獨斷專行,瞞著家主做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可石川孝一還不到四十歲,他還不想死。
“父親!”石川孝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您不能這樣!我是您唯一的兒子了!孝介和孝雄已經死了,您只剩下我了!您不能……”
“閉嘴!”石川敏夫猛地一拍扶手,“你以為我想這樣?你以為我愿意看著自已的兒子去死?可石川家不能毀在我的手里,這件事必須要有一個人承擔責任。”
石川孝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高于一切,為家族而死是光榮的。
就算他反抗,也是徒勞。就算他逃跑,也跑不掉,最后很可能還會死得毫無意義。
他在這一刻想到了為家族而死的石川孝介,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突然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橫流,笑得渾身顫抖,那笑聲里,有悲涼,有絕望,有認命,也有一種看透了的瘋狂。
笑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來,鄭重地向石川敏夫磕了一個頭,“兒子……明白了。”
石川敏夫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心如刀絞。他沒有去扶,而是道:“在這之前,家族還需要你做件事。”
石川孝一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請父親示下。”
“石川慎一郎帶去曼谷的兩百多人,基本全軍覆沒。失去這些人,家族的一些人難免蠢蠢欲動。今晚我會去鄉下的別院,你不要讓我失望。”
石川孝一看著父親眼中的殺意,心中猛地一凜,父親這是要借他的手,清洗掉家族的不穩定因素。
也罷,就當是為自已的兒子掃清道路了。
石川孝一再次磕頭:“兒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