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江尋又帶著眾人查了半天...
不管是從財務報表還是其他資料,均顯示藝龍公司在項目中獲利甚少。
甚至有部分項目,還處于虧損狀態。
本來還一口咬定藝龍公司做假賬的江尋,此刻面對事實內心也開始有所松動。
但為了保住身為組長的面子,他依舊是硬著頭皮強迫一眾組員繼續查下去。
但漫無目的查下去,只能是耗費時間。
漸漸的,大家都有點不耐煩。
所有人將目光看向二把手張彥昌。
張彥昌心領神會,他知道,再不站出來,查賬就永無止境。
他嘆口氣,將手中的賬本隨手扔在會議桌上。
哐的一聲悶響,所有人全都停下了手上工作,看向他。
張彥昌嘆口氣說道,“江組長,我看沒有必要查下去了吧?所有的數據都表明,藝龍公司不掙錢!我們為什么不能尊重事實呢?”
鄭明亮也趁機附和道,“是啊江組長,我們再這么查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不如轉戰其他地方,興許還能查出些問題,如果一直耗在這里,恐怕會是徒勞無功!”
另外兩名同志也跟著抱怨了兩句...“是啊江組長...調整策略吧...”
江尋冷著臉,在眾人臉上掃視一圈,目光所到之處,眾人紛紛躲避...
他知道,在這么下去,非鬧內訌。
但在古城項目上查了一整天,連根毛都沒有找出來,這傳出去,會不會有人說他江尋無能呢?
這么大的項目,竟然一點貓膩都沒有...馮書記聽說了,會不會懷疑他被李霖策反了呢?
嘆息聲此起彼伏,屋內氣氛瞬間變得壓抑、消極...
良久,江尋無奈開口道,“同志們再堅持一下,我始終相信,這么大的項目,一定會存在一定問題的。我們不能因為藝龍公司不賺錢而同情它,反而更應該負責任的將存在的問題找出來,這樣就可以警醒全省在建項目...我們也可以...”
話未說完。
張彥昌便忍不住反駁道,“江組長,我們沒有同情藝龍公司,而是在紙質的數據中根本就找不出需要引以為戒的地方!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您難道要讓我們硬往它頭上扣帽子嗎?”
鄭明亮也反駁道,“我同意張主任的說法,山南縣那么多在建項目,為什么我們要緊盯著這一個項目不放呢?還是一個不以盈利為目的的工程...我作為一名紀檢干部,讓我去為難一家有良心的企業,我實在做不出這種事!江組長,咱們就換個方向重新開始查吧,山南那么大,總能找處一兩點問題的!”
“是啊江組長...我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只要我們不對外說明,誰也不知道我們在古城有沒有查出問題,沒人會因此嘲笑我們無能的...”
其他人也說道。
眼看就要內訌。
江尋再也坐不住,拍案而起,怒視著眾人。
不是因為大家說錯了,恰恰是因為他們說的都對,讓他這個組長無話反駁,身為組長的權威和尊嚴蕩然無存。
他這是惱羞成怒!
眾人很守規矩,全都低頭不再說話。
江尋的自尊心這才得到稍許滿足。
但看現在這個情況,若是再不跟督查組這些人攤牌,恐怕這些人將不受他控制。
沒辦法只能搬出大領導,對這些人敲打敲打...
江尋重重的嘆口氣,說道,“個別同志可能對我們此次督查的目的不太清楚,那我就替省領導再重申一遍!”
“山南縣茶村事故雖然最后被定性為刑事犯罪,但影響依舊惡劣。省領導為了讓各地引以為戒,這才成立專項督查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查山南的在建項目,而山南的在建項目中,最有代表性就是古城這個百億級的國家大項目!”
他又深吸一口氣,說道,“如果從這個國家級項目中都找不出問題,那么,誰敢保證能從山南縣那些小蝦米身上找到什么問題呢?即便有問題,能引起重視嗎?值得我們關注嗎?能不能起到警醒的作用呢?你們誰能給我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能找出來,那好,我們現在就離開古城,去下個項目!”
說完,他掃視眾人。
這次,眾人的頭更低。
江尋一口一個省領導。
這個省領導是誰?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在場眾人又不傻,猜也猜到是馮開疆這位省一無疑!
既然是省一鐵了心要查山南縣...信任他們,派他們下來查,如果查不出問題,回去還真沒法交差。
當然,這幾人中,張彥昌對這些內情是有所了解的。
但鄭明亮和另外兩人就一無所知。
此刻,鄭明亮這幾人聽到江尋的話之后才意識到這次任務的艱巨和嚴峻。
省一的命令...雖不至于完不成任務提頭來見。但完不成任務前途全無是真的!
在江尋點破下。
鄭明亮幾人的暗暗攥緊了拳頭...
半晌。
江尋問道,“我的話也講完了,你們現在什么意見,查還是不查,怎么查從哪查,都說說吧!”
張彥昌嘆口氣,無奈搖頭,沒說話。
鄭明亮攥緊又松開拳頭,軟綿綿說道,“既然有內因,那一切聽江組長定奪吧。”
另兩人也點頭說道,“一切聽江組長的。”
看著眾人服軟,又重新和他站在一起,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他說道,“好,很好!”
“我的意思是繼續留在古城查訪!不管大小問題一律記下來,回去匯報給相關領導!”
“還有,如果賬面上再查不出問題,就定性為假賬!讓藝龍公司出面說明情況!”
“最后我決定,我們今晚就住在工地,也讓山南的那群干部看看我們督查組的決心!”
“讓省領導看看我們幾人的決心!不能打動省領導,那就用我們實際行動感動省領導!”
“好了,繼續干活兒!查不出來,決不罷休!”
眾人點頭答應一聲,再次進入狀態,埋頭苦干!
晚上。
李霖從車上下來。
站在工地里朝督查組所在的辦公室望去。
只見會議室內燈火通明,隱約可見督查組眾人正在挑燈夜戰。
他十分不解。
轉頭問葉曉濤道,“晚飯送過去了?”
葉曉濤點點頭,“早送過去了,吃的干干凈凈。”
李霖點點頭,“他們沒說什么時候走?”
葉曉濤搖搖頭道,“看起來,沒有要走的意思,這是跟我們耗上了。”
李霖驚訝點頭,“有點意思...”
按照他的設想,江尋等人今晚必離開山南。
因為他知道藝龍公司的賬目沒有問題,專業人員也查不出什么問題,更何況江尋這些非專業人士。
意外的是,江尋吃了午飯吃晚飯...還得給他們準備宵夜...
明明查不出問題還在堅持,為什么呢?
難道,是在標榜督查組的認真和恒心?
是做給誰看的?
奇怪!
李霖嘆息搖頭,“隔一會兒進去給他們加點水,讓食堂準備好宵夜...人家在這一天就要照顧好,不能讓人家挑咱們的毛病。”
葉曉濤擔心的問道,“就任由他們在這查下去?咱們就在這跟他們耗著?”
李霖反問,“你有什么擔心嗎?”
葉曉濤搖搖頭,“沒有啊,古城項目沒有問題,我沒什么擔心的。”
李霖點頭,“那就行了,人家要查就查吧,配合就行了。”
說完李霖轉身上了車,坐在后座閉目養神。
他心想,這幫人,夠執著的,開始有點好奇,他們到底能查出什么來。
如果耗兩天什么也查不出來,不知會是一副什么表情!
剛閉上眼睛沒一會兒,林正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李霖接通,“林書記...”
林正急忙問道,“怎么樣,督查組在你們山南有什么動向嗎?”
李霖無奈一笑道,“還在古城,看樣子準備挑燈夜戰。”
林正納悶的說道,“查一天了,還查?難道,查出什么線索了?”
李霖否定道,“不可能的,您也知道這個項目藝龍公司沒有利潤,質量上也是按照最高標準,不可能查出什么問題的。”
林正更加納悶,“那...他們耗在這里什么意思?”
李霖淡笑說道,“我猜,是做給領導們看吧!你想,省里派他們下來卻查不出問題,要是再不表現一下工作態度,回去怎么交差?”
林正緩緩點頭道,“希望如你所說吧。但是也不要大意,隨時關注他們的動向,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及時通知我,實在不行我就去省里見程省長和馮書記...跟他們攤牌,問問他們到底什么意思!想要拿我們平陽殺雞儆猴,也得讓我們心服口服才行。”
李霖點點頭,畢竟林正才是平陽一把手,若真出了什么事,他必是首當其沖。
此刻,李霖也有些愧疚,輕嘆道,“林書記,抱歉,又給你惹麻煩了!我實在想不通省里為什么盯著我們平陽不放。不過你放心,我會頂住一切壓力,決不讓我們平陽再受到任何負面影響。”
林正心中一熱,點點頭說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查就查嘛,有錯我們改,但是誰想胡亂往我們頭上扣屎盆子,呵呵,我首先不會答應,我們平陽數萬干部職工都不會答應的!好了,你辛苦點,繼續關注。”
“是,我會嚴密關注。”
掛斷電話。
李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情不自禁冒出一句話——媽的,想干點事,怎么那么難!
若不是李霖的緣故,藝龍公司能抱著賠錢的態度來干古城項目?
如果當初古城項目被翟家那樣貪得無厭的家族接手,憑他們無恥的手段,一定從上到下打點一遍,興許就沒人下來查了。
這個社會就這樣子...眼睜睜看著平陽百億級的大項目落地,誰不眼饞呢?誰不想從中撈點好處呢?
別的地方李霖管不了,但是在山南,誰也別想染指分毫!
此時。
張彥昌借口上廁所走出了屋子。
走到一個無人的地方。
他立刻撥通了袁天磊的電話。
“老袁啊,事情控制不住了。這個江尋瘋了,說是要硬往古城項目上安罪名!這里邊的厲害你是清楚的,百億級的項目,隨便找找就是一堆小問題,小問題堆積在一起就是大隱患...馮書記正想借著這次機會處理山南的干部!你抓緊想想辦法,別讓袁夢被牽扯進來!”
電話那頭的袁天磊愣了好幾秒,這才說道,“老張...我也是剛知道袁夢現在負責古城項目!你說...哎...我現在也是沒有辦法!”
張彥昌無奈的說道,“我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么多了...我是偷跑出來給你打的電話,好了,不多說了...”
“喂,老張?”
電話已經掛斷。
袁天磊瞬間陷入一陣麻木,呆愣在原地。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已女兒的命運如此的挫折呢?
前腳剛因為茶村項目向馮開疆求情,如今,難道又要因為古城項目向馮開疆求情了嗎?
上次馮開疆為了袁夢赦免了山南一眾官員,現在難道還能為了袁夢,赦免所有人嗎?
雖然袁夢剛接手不久,但最后也難免受到影響...
政治上的一個小影響,對她前途都將是大的影響。
張彥昌回到會議室。
繼續坐下來裝模做樣的查賬。
其實他們根本就什么都沒有查出來,越查越發現,藝龍公司完全是在做公益。
投資了那么多錢,卻沒有多少回報,不是做公益又是什么呢?
到了下半夜的時候。
他們都查不動了。
張彥昌和鄭明亮干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來。
江尋卻出奇的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隔窗看向外邊...
外邊在路燈的照映下也是一片明亮。
他清楚的看到李霖乘坐的公務車,就停在院子里。
“這小子,難不成準備在車里陪著我們一夜?”
“都說他仗著背景驚人,為人囂張跋扈...”
“可是從這一天的接觸,怎么覺得他并不是世人說的那般不堪?”
“還有...藝龍公司為什么放著大把的錢不賺,賠本去建設山南呢?”
“難道,也只是因為徐藝龍和李霖的關系嗎?”
“...”
他想了很多,但始終想不明白。
世上,怎么有這么矛盾和難以理解的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