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陳果離開辦公室后,鐘書正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目光深邃地凝視著窗外,沉思片刻,他按響了內線電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地吩咐秘書,請財政部副部長厲鑫農前來一趟。
沒過多久,厲鑫農便步履匆匆地趕到鐘書正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幾分恭敬與謹慎。
他輕輕敲門而入,微微躬身問道:“鐘書記,您找我?”
鐘書正神色溫和,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坐下:“鑫農啊,別站著,坐下慢慢聊。”
等到秘書倒完茶水悄然退去,鐘書正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切:“天雄老哥最近身體怎么樣?還好吧?”
厲鑫農連忙回應:“托您的掛念,父親他每天堅持打太極、散散步,精神狀態還算不錯。”
盡管表面上應答自如,厲鑫農心中卻不禁泛起疑惑,不明白鐘書正突然召見自已所為何事。
鐘書正微微頷首,語氣里帶著些許感慨:“身體好就好。我有陣子沒見他了,本來想抽空去看看,但一會兒還有個重要活動,實在脫不開身,只好把你叫過來,順便了解了解近況。”
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說實在的,我很羨慕天雄老哥。退下來之后,不用再操心那么多繁雜事務,每天打打太極、散散步,日子過得清靜自在。等我將來退下來,也得向他學習,不再過問世事,安心養老。”
厲鑫農笑了笑,語氣恭謹地接話:“鐘書記您經驗豐富、德高望重,即便退休了,還有很多大事需要您來把方向、提攜后輩。有您在,我們才能少走彎路啊。”
鐘書正卻輕輕搖頭,神色淡然:“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退下來就是真的退下來。該放手時就放手,該交棒時就交棒。不能人退了,手還伸著,那樣不僅討不到好,反倒讓晚輩們嫌棄。”
他語氣堅定,仿佛早已深思熟慮:“我也要退得干干凈凈,不問政事,寫寫字、看看書,安享晚年生活。”
厲鑫農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心知鐘書正這樣日理萬機的領導,絕不可能突然找他來聊這些家長里短的閑話。這番話,分明是意有所指、借題發揮。
但他一時還沒完全摸清鐘書正的真實意圖,于是謹慎地沒有立即接話,只是靜待對方繼續。
鐘書正見他沉默,便緩緩切入正題,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幾分嚴肅:“鑫農,我和天雄也是老同事、老戰友了,有些話我不方便直接跟他講。但你作為厲家的一份子,還是要多約束約束厲家子弟,別給天雄老哥和整個厲家抹黑。”
他稍作停頓,目光變得深沉:“東江省的小江同志雖然年紀輕,但做事很有魄力,很多工作都做得非常出色,也得到了不少同志的認可與關心。不過,我聽說小江同志和你們厲家的一些小輩之間有些摩擦。人各有志,做事理念不同,發生一些碰撞本在所難免。但如果因為一點小事就大動干戈,甚至不惜影響大局穩定,那就太不明智了。原本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鐘書正語氣轉沉,帶著明確的指示:“你回去后好好查一查,到底是哪個晚輩做事沒分寸。該敲打的就得敲打,該教育的就得教育,免得將來惹出更大的麻煩。”
厲鑫農連忙鄭重回應:“好的鐘書記,謝謝您的提醒。我回去后就立刻著手核查,一定把相關情況摸清楚、理明白,嚴格約束厲家子弟,絕不讓他們打著厲家的旗號胡作非為。更不能讓他們壞了老爺子的聲譽。老爺子對這事完全不知情,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氣壞身體不可。”
鐘書正點點頭,語氣稍緩:“所以我才沒直接跟天雄老哥提這件事,你回去后自已處理妥當就行,就別再驚動他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說道:“時間不早了,今天就聊到這。有空常來我這兒坐坐。”
厲鑫農連忙起身,恭敬地答道:“好的鐘書記,我會多來向您匯報工作的。”
說完,他心情沉重地離開了鐘書正的辦公室。
厲鑫農很清楚,這次鐘書正特意叫他過來,絕不僅僅是閑聊。
這意味著,已經有人對他們厲家的某些做法表示不滿。而鐘書正親自出面提醒,更說明反饋意見的人地位非同一般,這件事必須慎重對待。
回到家后,厲鑫農第一時間前去見父親厲天雄。
厲天雄正坐在書房的老藤椅上,戴著老花鏡仔細翻閱內參文件,眼鏡滑到了鼻尖。
雖然這些老同志已經退下來,但一些內部參考消息仍然會照例送到他們手中。
他們也始終保持著閱讀內參的習慣,密切關注國家大政方針與地方改革的最新動態。
聽到門響,厲天雄頭也沒抬,只是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聲音低沉地說道:“鑫農啊,坐吧。”
此前,厲鑫農已經給他打過電話,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匯報。
而且從兒子電話中的語氣判斷,厲天雄已經察覺到事情可能不太妙。
“發生什么事了?”
厲天雄緩緩合上手中的內參,目光從紙頁上抬起,落在厲鑫農身上。
厲鑫農神色凝重,低聲匯報:“爸,今天下午鐘書記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談了十多分鐘。雖然表面上是聊家常,但他話里話外都在敲打我們厲家。”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特別提到了我們厲家和江城市市長江一鳴之前的摩擦,說我們做得太過火,已經影響到了大局穩定。”
說到最后,厲鑫農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焦慮與困惑:“爸,厲永虎他們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辦點事情,竟然鬧到鐘書記那里去了?”
厲天雄深沉的目光陡然凝滯,輕輕嘆息道:“小虎這孩子,做事終究還是太過毛躁,缺乏必要的分寸感。居然在醫改這樣重大且敏感的事情上,動起了不該有的歪心思。說實話,醫改問題本身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切入口,起初我也是認可這個方向的,只要把握好時機和方式,完全有可能對江一鳴形成實質性的影響。但誰也沒想到,后續的事態發展遠遠超出了最初的判斷。”
他頓了頓,語氣顯得更加沉重:“不過話說回來,這也不能完全怪罪于小虎。別說是他,就連我這樣經歷多年風浪的人,都沒能預料到,姓江的那個年輕人竟如此老練成熟。他處理問題的方式簡直滴水不漏,別人做事通常走一步看兩步,他卻能把后面十步、甚至更遠的局面都提前謀劃清楚。小虎這孩子,論心機與手段,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就拿這次較量來說,原本優勢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但江一鳴卻硬是將劣勢轉化為了優勢,從被動防守轉為主動出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把醫改中出現的問題刻意放大,制造出巨大的輿論風波。這本是小虎所期望看到的局面,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場風波反而成為了我們厲家越界干預的鐵證。到頭來,姓江的反倒成了輿論眼中的受害者。”
厲鑫農聽到這里,有些不忿地插話道:“姓江的真的就有這么厲害?會不會其背后一直有人在給他支招?”
他實在難以相信,一個年紀輕輕的干部,竟會有如此深沉的城府和手腕。
厲天雄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凝重:“我起初也和你一樣,覺得他太過年輕,背后肯定有高人指點。但自從小虎在他手中接連吃虧之后,我才特意派人詳細搜集了他的履歷和過往所做的一些事。這才發現,這個人其實并不簡單。”
他繼續說道:“他能夠從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絕不是運氣,也不是依靠誰的提攜,而是真真正正的本事。你總不能說,從很早之前開始,就一直有人暗中相中他、不斷為他出謀劃策吧?”
“既然如此……”
厲鑫農思索片刻后說道:“我們何不嘗試化干戈為玉帛,主動尋求和平共處?沒有必要非得給自已樹立這樣一個勁敵啊。”
聽到父親對江一鳴如此高的評價,厲鑫農內心頗為震撼。
要知道,他從未見過父親用這種語氣評價過任何一個人,甚至能感受到一向自傲的父親言語中透露出的幾分無力感。
因此,即便他并未深入了解過江一鳴,也明白對方確實實力不凡。而他們這樣的大家族之所以能夠持續發展壯大,正是懂得何時進、何時退,知道如何取舍。
在很多事情上,當需要順勢而為的時候,他們從不含糊。畢竟,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此前,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與江一鳴和解,是因為在他們眼中,江一鳴不過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
以厲家的權勢和地位,根本沒將他放在眼里。
然而經過幾番較量之后,他們逐漸意識到,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對手,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即便最終能夠獲勝,這樣的代價也未必值得承受。
畢竟,他們背后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對手在暗中窺伺,一旦因為權力失衡而露出破綻,那些蟄伏已久的敵人便會如鷹隼般猛撲上來,撕開厲家多年經營的秩序和布局。
厲天雄緩緩摘下老花鏡,搖了搖頭道:“鑫農啊,你真以為,現在我們低頭認輸,就能實現和解嗎?”
“你還是對這個姓江的年輕人不夠了解。根據他以往的做事風格來看,一旦他被逼到墻角,就絕不會后退半步。甚至就算我們主動妥協,恐怕也難以扭轉他早已堅定的立場與決心。”
“你想想,那些曾經被他送進去的老搭檔,難道就沒有人試圖與他和解嗎?可最終,他們還是一個個被他依法處理。像他這種人,一旦認定你是對手,便再沒有轉圜的余地。不是我們不想化干戈為玉帛,而是此時再做這樣的努力,已經太晚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與他較量到底!”
厲鑫農被父親的話激得有些動氣,說道:“我就不信,他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真能與我們經營了幾十年的家族相抗衡!之前還是您太過仁慈,倘若我們發動所有資源和力量,我就不信他還能扛得住!”
“你啊,到了這個年紀,卻還沒人家一個小年輕沉得住氣。”
厲天雄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其實我最欣賞他的一點,恰恰就是他那種沉穩淡定的氣度。哪怕在被多方圍攻的時候,他也像一尊石佛般端坐不動。在小虎發起的多輪攻勢之下,我卻從未聽說他主動向誰求助、請誰出面。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將自已置于風暴眼的中心,卻讓所有的風力都繞著他旋轉。他不是在躲避,而是在借勢;他不是在后退,而是在蓄力。”
“他讓很多人都覺得他非常弱勢,仿佛正遭受著巨大的打壓。這樣一來,那些原本旁觀的人就會忍不住想伸手拉他一把,也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畢竟在對方處于絕境時施以援手,最容易讓對方欠下一份人情。可倘若他主動去求人,姿態一低,分寸就失,人情便也賤了三分。更重要的是,別人一旦看到他的弱點,就很難再相信他有獲勝的可能,反而不會輕易伸手相助。畢竟,這世上誰愿意輕易押注一個看不到希望的局呢?”
“一個連自已內心都無法穩住、情緒都難以掌控的人,又怎么可能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厲天雄語氣沉重地說道,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憂慮。
厲鑫農滿臉驚愕,幾乎無法相信自已所聽到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驚詫:“爸,他真的有那么厲害嗎?難道他的能力和手段已經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估?”
“是的,他遠比你想象的更加深沉和難以捉摸。”
厲天雄深深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他并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人,相反,他擅長將規則徹底拆解,像揉捏泥土一樣將其揉碎,然后以自已的邏輯和節奏重新組合。這種能力,讓他總能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接著,他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正因為如此,我們厲家這次遇到的,是一個真正的對手。他不僅不會妥協,更不會輕易尋求和解。這場較量,恐怕會遠比我們預想的更加艱難和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