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聽得腦海中嗡嗡作響,見空大師說的每一句話都仿佛一記驚雷,狠狠劈在她的身上,讓她幾度無法呼吸。
去年七月,不就是大哥和二哥所說,謝凜開始異常的時候嗎?
越來越憔悴的臉色,身上莫名出現的傷……
她攥緊拳,問:“續命之法,具體要怎么做?”
“連續一百八十八日跪拜山門,一步一拜,以示心誠;鑄往生者長命燈,連續八十八日以鮮血灌膠,造其身;踏遍山野,行至千里,呼其名,斂其魂;最后再以燈芯為引,將一生一死兩盞長命燈連接在一起,共享燈油,分其壽。將這些做完,便有十之一二可成功。”
“十之一二……做了這么多,竟然也只有十之一二……”
央央他聽到前面那些描述的時候,就已經被其中艱辛所震驚,可當聽到最后成功的概率,心中再次駭然。
“這么微小的可能性,他也要嘗試嗎?”
見空道:“施主能死而復生,已超乎貧僧預料,實乃上天眷顧。”
所以當得知裴央央還活著,親自觸碰到她的皮膚,感受到她的體溫,聽見她的心跳聲后,皇上曾來找過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皇上展露笑容,看到他那么高興。
“央央回來了!見空大師,央央真的回來了!我見到她了,我抱著她,我拉著她的手,我聽著她的心跳,一整晚,怎么聽也聽不夠,她真的活過來了!”
那個冷酷暴虐的帝王,笑得像個孩子。
見空也很震驚,皇上找來的那個法子太過詭譎,以前從未有人成功過, 他沒想到真的能成功,沒想到上天還留下了一條生路。
“那最近又是怎么回事?”
見空繼續道:“死而復生,終究是逆天之舉,以貧僧判斷,就算用了續命之法,施主也能多活一載。”
“一年……我的一年,竟然要耗費他的一世。”裴央央更加震驚,只覺心中已經是千瘡百孔,聲音苦澀地問:“他知道嗎?”
“貧僧已盡數告知皇上,只是……施主第二次昏迷的時候,皇上便來找貧僧,尋求破解之法,除了找到奇藥,便只能再行續命之法,將壽命和命數再分給你。”
央央走到供桌前,看著那盞長命燈里已經干涸的血跡,又黑又厚,不知流了多少血才能變成這樣。
看到桌上也散落著一些血跡,必定是動手的時候十分急切,毫無顧忌。
想到他手腕上好幾日都沒有痊愈的傷,她還總問他有沒有找御醫包扎換藥,有沒有好一點,怎么會好?每隔幾日,他就要親手割開傷口,用鮮血給她續命。
她想起那日自已在茶樓外暈倒,謝凜將她交給陳公公,自已卻獨自離開,大家都說他冷血,卻不知他是在救她的命。
那一次,他又流了多少血?
以至于第二天他就病了。
明明從不生病的,卻一連纏綿病榻好幾天。
央央走到謝凜身邊,抬手輕輕觸碰他的眉眼,觸碰他略顯蒼白的唇瓣,眼中滿是心疼。
見空同樣唏噓,緩緩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可惜,皇上雖有龍氣傍身,命數極重,卻也無法承受連續兩次續命,再這樣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怕是……怕是一年都難以支撐。”
“真傻啊。”
央央撫摸著他的臉,輕聲道:“國子監里文治武功都排名第一的人,竟然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值嗎?”
見空沉默著,沒有回答,值不值得只有皇上自已才知道。
手指滑過謝凜的鼻尖,感受著平緩的歡喜,又放在他胸膛,聽著那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似乎也懂了,為什么自從自已復活后,謝凜很喜歡觸碰她,喜歡感受她的體溫,喜歡聽她的心跳聲。
若是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剩下的時間不到一年。
央央是今年初春死而復生,現在是深秋,也就是說,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到四個月。
或者……
更短!
央央咬緊牙,猛地起身,轉頭朝供桌走去。
“施主要做什么?”
“把我的燈拿走,我不能白白消耗他的生命!”
見空一驚,連忙上前阻攔。
“施主,不可!”
央央眼底迸發出激動的光,第一次如此沖動,著急道:“難道你要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嗎?”
見空一陣恍惚。
這話,五年前皇上也曾對他說過。
他死死攔著裴央央,連忙道:“施主三思,此事皇上絕不會同意,更何況續命之法已經開始,強行中斷,反而會遭到反噬!”
央央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慢慢握緊成拳,盯著自已那盞綠豆大小,將燈芯伸進謝凜長命燈中,不斷吸取燈油的燈火,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只能放下。
見空長長松了一口氣。
若是裴央央真的打碎長命燈,等皇上醒來,必定燒了整座靈云寺。
“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相信一定還能找到辦法的。”
央央苦澀一笑。“大師見過死而復生兩次的人嗎?”
“……”
見空頓時語塞。
能死而復生一次已是奇跡,何來兩次?
央央早已知曉他的答案,轉身走到謝凜身邊坐下,輕輕拉起他的手。
“大師請出去吧,我想和凜哥哥多待一會兒。”
密室的門打開又輕輕關上,房間里安靜極了,只剩下兩人。
央央仔細打量著昏迷中的謝凜,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第一次見他如此虛弱的樣子,安靜地躺在這里,憔悴、蒼白,瘦削。
“凜哥哥,你怎么把自已折騰成這樣了?真是太傻了……真傻……”
無盡悲傷涌上心頭,她拉起他的手,微微偏頭,用臉頰貼上他的掌心,本來溫暖的手掌,現在卻有些涼意。
這幾天,她覺得自已的身體越來越好,不會疲憊,永遠精力充沛,沒想到竟是在燃燒他的生命。
虧她這都幾天還以為自已好了,那么高興,到處游玩,她踏出的每一步,每一步笑鬧,又耗費了他多少生命?
心里仿佛刺進一把刀,不停翻攪著,疼得她深深彎下腰,蜷縮著身體,整個人躺在他懷里。
長命燈靜靜地燃燒著,相互依靠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謝凜的眼皮動了動,慢慢蘇醒過來。
睜眼,看見安靜懸掛在頭頂的經幡,視線慢慢聚焦,倏地反應過來這里是什么地方,剛要起身,卻發現自已懷里多了一個人,低頭看去。
“央央?你怎么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