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朱紅色封泥的封泥封好檢盒,任平生隨手將其置于案牘,起身走出寧清殿,向宣政閣走去。
殿內負責伺候任平生的宮娥,和殿外的守衛的甲士,自行有序的跟在任平生身后。
任平生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對“大離夢”輿論下的朝堂進行簡單的盤點。
廟堂之事說來深奧、復雜,實則歸根結底是人與人之間的爭斗,而爭斗的本質又是利益之爭。
以如今的大離廟堂而論,氏族所求家族興盛,其興盛與在朝堂中的官職、爵位和家族財富息息相關。
大離夢前,任平生雖執掌朝堂,但因名不順,又未成親、沒有子嗣,未來不定,氏族多是在配合中觀望。
盡量避免和任氏產生太多的瓜葛,以免他日任氏落敗,受到牽連。
任平生“死亡”期間,氏族的“冷漠”更加顯著,廟堂上下以姚云山、南行師為首的復辟勢力甚是活躍。
姚云山一派還好,雖活躍但有足夠的耐心靜待良機。
南行師一派的則缺乏城府、耐心,任平生崩殂才不到三個月,就有了毒殺任氏、暗殺任巧的念頭。
這要是時間一長,天知道南行師等宗親還能做出什么事來。
任黎顯然是察覺到任氏的危機,才顧不上任巧因阿兄崩殂的悲痛,讓任巧多與南韻聯絡感情。
還有,爭搶水源私斗辱罵秦王案和廢太子失蹤案,說明即便是任平生的下屬,都因任平生的死亡而產生動蕩。
正因這些事情,任平生才會認為大離如今的欣欣向榮,是虛假的泡影,是他和南韻強行打造出來的。
他若不在,這些泡影將隨時都會破滅。
而會出現這種情況,簡單來說就四個字——
利益失衡。
任平生發動驚雷之變,明面上是讓大離換了天地,實則是利益的重新洗牌、分配。
任平生、南韻在驚雷之變后一系列的舉措,都是在原有的利益盤上進行重新分配。
穩定天下局勢,打百越、匈奴,除了有任平生自己的目的,也是為告訴氏族,告訴所有利益相關者,他,任平生有資格分配利益,更有能力保障劃分的利益。
但因驚雷之變天然的非正義性,任平生這個壓艙石沒了,新劃分的利益必然會產生動蕩、反彈。
南韻的政治手腕是厲害,但再厲害的政治手腕,短期內都難以成為新利益盤的壓艙石。
故而,任平生“崩殂”后,廟堂上下暗潮洶涌,便是任平生基本盤的繡衣都因前途晦暗不明,生出齷齪。
南韻要想成為新利益盤的壓艙石,首先就得讓世人看到,沒了任平生,她依舊有足夠的武力震懾。
不過因實際情況,南韻沒往這上面花心思,她的想法很簡單,維修現狀,把任平生帶回來。
只要任平生回來,難題自解。
像什么祥瑞之說,不過是錦上添花。
任平生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罷,都不重要。
何況,就算任平生不愿意成為“祥瑞”,自任平生“復生”的那一刻起,任平生就是離人眼中的祥瑞。
而且,南韻料定任平生會主動成為“祥瑞”。
為何?
因為這是最符合他們利益的做法。
故而,南韻跟任平生提起,遭任平生反對后,南韻也不與任平生爭。
不過南韻沒想到的是,任平生在“祥瑞”道路上走的更加激進,直接將現代定為大離后世。
毋庸置疑的天命,一舉掃除了驚雷之變的非正義性,解決了任平生最大的隱患。
加上任平生與南韻已經成親,又公開宣告自己永為離臣,永奉南氏宗廟,堵住天下人的嘴,讓所有利益相關方都意識到大勢已定,這才有了任平生今日看到的廟堂輿論。
任平生現在思索的是,新一輪利益分配和各方的利益需求等問題。
從那些氏族想要和任平生進行“后世技藝”上的合作念頭,足以說明“大離夢”是解決了任平生發動驚雷之變后的最大隱患,但也讓這些饕餮看到了新的利益。
這些人的意思很明顯,任平生愿意分肉與他們,他們就擁護任平生,擁護任平生的子嗣坐穩皇位。
任平生要不肯帶他們吃肉,他們現在是不敢公然跟任平生作對,但使絆子、拖后腿,他們還是敢的,而且會做的很好,一拖一個準。
任平生在不能把他們一下子全宰了的情況下,就只能分肉與他們。
他們也認為自己有資格和任平生分肉,更認為任平生會愿意與他們分肉。
任平生覺得他們會有這種認知,應該是之前他主動讓煙雨閣與他們合作,愿意讓利的緣故。
他在氏族、在大多數人,甚至在宣和年的太上皇眼里都是一個可靠的合作對象。
這不是任平生自己認為的,是通過繡衣監察,從眾人私下交談得來的結論。
毫不夸張的說,便是那些無時無刻都想任平生死的人,他們都只會認為任平生太過冷酷,苛刻,霸道,不會認為任平生小氣、貪婪。
讓他們選擇與人商業合作,都會愿意選擇跟任平生合作。
任平生亦覺得自己最大優點是不貪。
他不像一些人看到好東西就想全都摟回家,舍不得跟人分。他從小就樂意跟人合作一起賺錢。
就像當初大二做兼職中介,他一個學生,在人生地不熟的平城,何以能從那些深耕多年的中介手里搶到單子,讓本校和外校的同學都到他這里做兼職?
就是因為他不貪,不管是給他單子,還是接單的,都能得到好處。那些大公司有需要外包的單子也都樂意找他。
正因此,他才能憑借做兼職中介,攢下在平城開畫室的錢。也是然然、徐婷,陳紹那些人在他剛開畫室,就樂意拿著低工資跟他干的原因。
現在這些氏族想跟他合作,謀取“后世之利”,任平生自然沒有意見。
氏族在大離根深蒂固,穩住氏族,就等于天下穩定了一半。用那點利益就能換的安穩,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何況,這能成為他分化、拉攏氏族的武器。
至于效仿黃巢,黃巢自己是殺的痛快了,然后呢?
傻子才會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利益,在大好局勢下,效仿黃巢。
宗親的利益訴求是生命、權勢。
他發動驚雷之變后,南氏宗親就處于一個極其尷尬的地位。
每個宗親都擔心被任平生趕盡殺絕,也認為任平生會將他們趕盡殺絕。
他任用南其遠之舉,讓他們看到希望。他接下來只需平衡好這兩點,就能穩住南氏宗親。具體能不能讓南氏宗親平穩退場,就得看后面局勢的發展了。
寒士出身的官吏的訴求是加官進爵。這些人對南氏的忠臣度有但不高,他們不會隨著南氏赴死,他們更注重自身的利益,何況現如今在這個階級的寒士,大半都是任平生的人。
縱使有人想搞事,也掀不起大風浪。
他接下來只需將官爵這根胡蘿卜吊在他們眼前,讓他們覺得自己隨時都能吃到就行。
百姓們的訴求更加簡單,飽衣暖食。
不過這也是更難的,當每個人吃飽飯后必然就會想吃好,會有其他訴求。
任平生沉心想著、琢磨著,不知不覺就來到宣政閣。
任平生邁步走向主閣,門口的宮娥見狀,立即高喝。
“秦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