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果，還沒等他幻想多久，就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總督大人的一名親隨侍衛(wèi)快步走入，徑直走到總督身邊，俯身低聲耳語了幾句。
楊總督原本凝重的面色驟然一變，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涌上難以置信的狂喜之色，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什么？！找到了？！在……在哪里？快！快帶路！”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周巡撫和崔知府都吃了一驚，齊齊站起身來。
“總督大人，可是……”周巡撫疑惑問道。
“找到了！國公爺找到了！安然無恙！就在城中！”楊總督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也顧不上多解釋，大手一揮，“周大人，崔知府，快隨本督前去拜見！”
周巡撫聞言，也是又驚又喜，連忙跟上。
雖然崔知府此刻內(nèi)心很無語，“前腳剛跟我說完，后腳就找到了，你這不是玩我呢嗎？”
但是還是也得跟著裝出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對了，也不能忘了自已還是個虛弱的“病人”。
王明遠(yuǎn)作為崔知府的弟子，此刻自然也只能緊隨其后，兩個“病友”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勉強跟著前面兩人的腳步。
一行人幾乎是快步小跑著出了府衙，楊總督的親兵早已備好馬匹車輛。
總督竟等不及馬車，直接翻身上了一匹親兵牽來的駿馬，一抖韁繩便沖了出去。
周巡撫和崔知府、王明遠(yuǎn)也只得各自上車，催促車夫趕緊跟上。
車輪滾滾，馬蹄陣陣，在夜色籠罩、略顯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王明遠(yuǎn)和崔知府坐在馬車?yán)铮闹幸嗍遣懫鸱?/p>
定國公……這般只存在于傳說和邸報中的人物，竟然就在長安府？而且聽總督語氣，似乎就在某處民宅？
馬車很快在一處看似尋常、門庭并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早有侍衛(wèi)提前趕到，控制了周遭。
楊總督幾乎是跳下馬的，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門前。
那黑漆木門從里面打開，一名作普通家仆打扮、眼神卻銳利如鷹的漢子無聲行禮，側(cè)身讓開。
楊總督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因急切而略顯凌亂的衣袍，這才邁步而入。
周巡撫和崔知府緊隨其后，王明遠(yuǎn)則跟在最后，不過他怎么瞧著這個漢子有點眼熟？
宅院不大，陳設(shè)簡單卻干凈，一行人被引至正堂。
堂上只點了幾盞油燈，光線略顯昏暗。
王明遠(yuǎn)跟著眾人低頭進門，依禮不敢直視，只余光瞥見正堂主位上端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常服的身影。
身形挺拔，雖坐著也能看出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氣度。
此刻那人影微微低著頭，似在閉目養(yǎng)神，面容在光影交錯間看不太真切，只能隱約看到輪廓分明、帶著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堅毅線條。
然而，就是這樣一道看似尋常老者的身影，卻讓威震西北的三邊總督楊大人瞬間紅了眼眶。
楊大人搶步上前，竟不顧身份，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帶著如釋重負(fù)的巨大激動和一絲后怕：
“老將軍！末將……末將總算找到您了！您……您無恙否？可嚇?biāo)滥⒘耍?/p>
邊關(guān)上下，得知地動消息，皆是心焦如焚！
您若真有半點閃失，末將萬死難贖！
三軍將士，只怕……只怕軍心都要動搖啊！”
他這一跪一哭，身后的周巡撫和崔知府也慌忙跟著躬身行禮，口稱：“下官參見國公爺！”
王明遠(yuǎn)也連忙跟著深深作揖，心頭劇震。
這就是定國公？威名赫赫，能讓總督如此失態(tài)跪拜的定國公？
而且聽楊大人的語氣，他曾是國公底下的將領(lǐng)或者舊部？
堂上的老者緩緩抬起頭，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王明遠(yuǎn)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下一刻，他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溝壑縱橫，飽經(jīng)風(fēng)霜，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卻又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
這、這不是那日官道之上，花二兩銀子買他家一碗燴麻食，后又一同經(jīng)歷地龍翻身，被二哥王二牛從滾石下救了一命，臨別時還特意詢問王家地址，說是日后要登門拜謝的那位……那位看似尋常卻氣度不凡的老者嗎？！
他……他竟然是定國公？！程老國公？！
就在王明遠(yuǎn)腦中一片空白，震驚得無以復(fù)加之際，程老國公的目光也掃了過來，恰好落在他的臉上。
老國公的眼神也是微微一頓，顯然也認(rèn)出了他，沉靜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同樣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但他并未立刻與王明遠(yuǎn)說話，而是先看向跪在面前的楊總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起來吧。老夫還沒死呢，哭哭啼啼，成何體統(tǒng)，邊關(guān)有你們在，老夫很放心。
大雍的江山，不是靠一個老頭子撐著的。”
楊總督被他說得有些訕訕，連忙起身，依舊激動難平：“老將軍，您無事便好，無事便好！您不知這幾日……”
老國公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轉(zhuǎn)而看向周巡撫和崔知府，微微頷首：
“周大人，崔知府，勞你們掛心了。老夫此行本是私訪，不想驚動地方，更不料遇上地動。
長安府賑災(zāi)事宜，老夫略有耳聞，崔知府，你做得不錯。”
能得到定國公一句“做得不錯”，崔知府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激動得差點又要跪下，連忙躬身道：“國公爺言重了！此乃下官本分，不敢當(dāng)國公爺夸贊！”
老國公點點頭，不再多言，似乎對官場應(yīng)對并無興趣，他的目光再次轉(zhuǎn)向了站在崔知府側(cè)后方的王明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