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安頓好了以三叔公、陳鐵鎖為首的這一大批從廈門衛(wèi)、福州府等地聞訊歸來的臺島籍工匠、郎中、讀書人后，回到略顯空曠卻仿佛注入了新生的衙署院子里，心中感慨萬千。
那位三叔公臨走前，一雙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王明遠的手腕，渾濁卻清亮的眼睛里滿是殷切的托付：
“王大人，我們這幫老骨頭、小年輕，別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有點祖?zhèn)鞯氖炙嚕∧改膬海覀兇蚰膬海〗^無二話！”
陳鐵鎖也在一旁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人放心！我們回來，就不是來享福的！是來建家的！有啥粗活重活，您盡管吩咐！”
看著這一張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寫滿真誠和期盼的臉，王明遠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不是客套話，這是這些離鄉(xiāng)背井多年的游子們最樸素的誓言。
更讓王明遠心頭震動又欣喜的是，三叔公還告訴了他另一個好消息：“王大人，不瞞您說，接到信兒急著趕回來的，我們這是第一批。
在廈門衛(wèi)、泉州港那邊，還有好多和我們一樣早年出去的臺島子弟，木匠、瓦匠、鐵匠、甚至是會看風(fēng)水的先生……都有！一聽說島上是您這樣的青天大老爺主事，真要大興土木，安穩(wěn)下來了，個個都開心的不得了！”
老人眼里閃著光：“好些人不是不想立刻回來，是拖家?guī)Э冢蚴鞘诸^還有點活計沒結(jié)清，或是要安頓一下那邊的破爛家當(dāng)。他們都讓我給您帶個話，最遲一個月，把手頭事情料理清楚，必定都拖家?guī)Э诘鼗貋恚≡蹅兣_島自已人，肯定得先把自已的地盤撐起來！”
這消息無疑是一劑強心針，同時也讓王明遠肩頭的擔(dān)子感覺又重了幾分。
“得對得起這份信任啊……”他望著窗外遠方海天相接之處，低聲喃喃自語。
于是，次日一早，王明便讓人將三叔公、陳鐵鎖等幾位在歸鄉(xiāng)匠人、郎中、讀書人中有些威望的代表請了過來。既然人已經(jīng)來了，接下來的安排必須跟上，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眾人落座后，王明遠也不繞彎子，直接將早已計劃好的安置和待遇方案和盤托出。
他拿起一份寫滿字的紙，語氣平和卻清晰地說道：“諸位鄉(xiāng)親遠道歸來，王某感激不盡。既是為建設(shè)家園而來，官府?dāng)嗖荒茏屩T位有后顧之憂。這是初步擬定的章程，大家聽聽，有何不妥之處，但講無妨。”
接著，他便一條條詳細說明：匠人、郎中、塾師，按其手藝高低、經(jīng)驗多寡，評定等級，每月俸銀比照福州府同級標(biāo)準(zhǔn)雙倍發(fā)放，確保比他們在廈門衛(wèi)、福州府打工時要高的多。
首批歸來者，皆可攜家眷，官府會在規(guī)劃中的“匠作居住區(qū)”統(tǒng)一建造磚木宅院，優(yōu)先分配入住；若服務(wù)滿十年且考核優(yōu)異，官府會將宅院地契產(chǎn)權(quán)授予個人，附近還可按戶分得一小塊菜地或果園。
此外，還會設(shè)立“臺島開拓津貼”，根據(jù)貢獻和年限發(fā)放，多干多得。
而且，家眷中有勞力的，優(yōu)先安排進入即將興建的官辦作坊、醫(yī)署、學(xué)堂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同樣支付工錢。
以上全是王明遠整理好的“引才策”中的條略，并沒有因為這些人是臺島本地鄉(xiāng)民而有打折扣，全都公平公正，一視同仁。
他說完，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水，等著眾人的反應(yīng)。
然而，堂屋內(nèi)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三叔公、陳鐵鎖等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都露出了遲疑、甚至有些不安和擔(dān)憂的神情。
最終還是年紀(jì)最長的三叔公猶豫著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懇切：“王大人……您……您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點？”
一旁的陳鐵鎖也忍不住甕聲甕氣地接話：“是啊，王大人！咱們回來，是想著給自家干活，不是來占官府便宜的！臺島剛緩過點勁兒，用錢的地方海了去了！修砲堡要錢，養(yǎng)兵要錢，買農(nóng)具糧種要錢……”
“這每月的俸銀，照福州府給就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情了，哪能再讓官府給我們蓋房子、分地？這……這得花多少銀子啊！”
另一個看起來像是木匠的老師傅也附和道：“王大人，咱們都是實在人，有啥說啥。在外面打工，東家管個住處就是好的了，哪還敢想分房分地？咱們有力氣，有手藝，能靠自已掙飯吃！”
“這錢，您留著多修一里路，多造幾艘巡邏船，比花在咱們身上強！咱們哪怕工錢減半，只要能讓臺島快點好起來，心里都樂意！”
“對，減半也行！”
“咱們是回家，不是來做客的！”
眾人紛紛表態(tài)，語氣真誠，帶著這個時代百姓特有的淳樸和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擔(dān)當(dāng)。
王明遠看著這一張張因常年勞作而刻滿風(fēng)霜、此刻卻寫滿了“為官府著想”的面孔，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好。
他忽然想起前世職場，大家為幾百塊加班費都要據(jù)理力爭，各種勞動法規(guī)倒背如流。
若是哪個老板敢將承諾的薪資福利打折扣，怕是當(dāng)場就能上演“職場仲裁”，然后被掛上某音吐槽，罵一聲“黑心資本家”。
至于“主動申請降薪”？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畢竟打工掙錢，天經(jīng)地義，誰要跟你講情懷？
可這個時代的人，尤其是這些底層百姓，他們的思維就是這般淳樸得讓人心疼。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官府的銀子是有限的，是應(yīng)該用在“大事”上的，比如修城防、剿匪患、興水利。
給他們這些小民發(fā)這么“高”的工錢，還分房分地，他們首先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是覺得“德不配位”，怕掏空了官庫，影響了“大局”，拖累了鄉(xiāng)親們。
這種將集體利益置于個人得失之上的觀念，卻是在這片土地上延續(xù)千年的、最質(zhì)樸的家國情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復(fù)雜情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擺了擺手道：“三叔公，鐵鎖兄弟，還有諸位鄉(xiāng)親，你們的心意，我明白，臺島的軍民也都明白！但這話，可得說清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鄭重：“官府給諸位發(fā)俸銀、建宅院，可不是施舍，更不是浪費。這叫做……‘投資’！對，就是‘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