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兵士連滾帶爬沖向船只中部,那里固定著一個防水的煙花發射筒。他手忙腳亂地撕開油紙,準備用火折子點燃引信。
但還沒等他完成一半,已經有數艘速度快得驚人的小型船只,如同鬼魅般從側前方的海浪陰影中竄出,徑直朝著他們這艘最前面的哨船包抄而來!
“媽的!有埋伏的快船!”老兵目眥欲裂,狂吼道,“二狗子!快!發信號,得讓其他船盡快看到,我們能擋一會是一會!”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嗖!嗖嗖——!”
凄厲的破空聲撕裂海風,幾支力道強勁的弩箭從最近的一艘關船上射來,速度快得只在視線里留下模糊的黑線。
“噗!”“噗嗤!”
老兵身體劇震,悶哼一聲,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他低頭,看見三支猙獰的弩箭釘穿了他單薄的棉甲,深深沒入胸口。
棉甲下的舊里衣,迅速被溫熱的液體浸透,那片顏色迅速擴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溫熱的血液快速流失,力氣從四肢百骸抽走,視線也快速模糊。
他眼前最后晃動的,是離家前那個早晨,兒子小虎扯著他的衣角,小臉皺成一團:“爹,我不要新長衫了。您看您這里衣,補丁又磨破了,就用我抽獎中的那布,給您做件新的吧?”
“傻話,”他記得自已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爹一個糙漢子,穿那么好做啥?打打補丁就行了。布給你留著,做身新長衫,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功名……”
“不嘛!”
“那……成,”他最后妥協了,讓媳婦從兒子那塊布上,小心剪下了一小塊邊緣的碎布。
“爹就用這點邊角料,把最破這個補丁換了,也算……沾沾我兒將來當官老爺的光,行不?”
“行!”兒子這才破涕為笑,那笑容亮晶晶的。
此刻,那帶著兒子祝福和期望的新補丁,正覆蓋在舊補丁上,位于左胸的位置。
而現在,一支冰冷的弩箭,正好射穿了它。
靛藍色的嶄新碎布,瞬間被更深的、粘稠的紅色浸透、掩蓋。
“嗬……嗬……”那老兵想說什么,但只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小虎……要好好……念書啊……爹……怕是……看不到你穿長衫了……
他布滿老繭的手,徒勞地抬了抬,似乎想再摸一摸-胸前那片浸透鮮血的、兒子給的新“補丁”,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王頭兒!!”另一個兵士發出絕望的嚎叫,“狗-日-的倭寇!我-操-你-祖-宗!!”
他反應極快,在王頭兒中箭的剎那,已然拔刀,狀若瘋虎,朝著最先跳上船舷的一個倭寇劈去!刀光一閃,那倭寇慘叫著跌入海中。
但更多的鉤索拋了上來,更多猙獰扭曲、嚎叫著陌生語言的身影,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躍上了這艘小小的哨船。
刀光、怒吼、慘叫、利器入肉的悶響、重物落水的聲音……瞬間在這狹窄的甲板上爆發。
人數、武力,全方位的碾壓,幾乎在接觸的瞬間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那年紀最小,名叫二狗子的兵士剛點燃火折子,還沒湊近引信,一柄冰冷的倭刀就從側面捅進了他的肋下。
他瞪大了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充滿殘忍興奮的扭曲臉孔,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手中的火折子無力地墜落。
年紀稍大些的兵士砍翻了第二個敵人,但第三把、第四把刀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砍在了他的背上、肩上。
他踉蹌向前,噴出一口血,兀自想回頭再戰,一柄長刀從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頭,看著胸前冒出的、滴血的刀尖,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用盡最后力氣將手中的腰刀向后擲出,砸中了一個倭寇的面門,隨即,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在甲板上,就倒在王頭兒漸漸冰冷的身體旁邊。
鮮血,迅速在甲板上蔓延開來,黏稠,溫熱,散發著濃重的鐵銹味,又被冰冷的海風吹散些許。
一個頭目模樣的倭寇,踩著血泊,走到那發射信號的竹筒旁,用腳踢了踢,又看了看甲板上的尸體,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
“呼……八嘎,這些漢人,倒是比預想的難纏一點。不過,信號總算沒發出去……”
他臉上帶著殘忍和得意,似乎很享受這種徹底碾碎抵抗的快-感。
然而——
“咻——!!!”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猛地從不遠處一艘同樣在被圍攻的同組哨船上,沖天而起!那聲音如此凄厲,瞬間壓過了所有喊殺和浪濤!
倭寇頭目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驚愕地扭頭望去。
只見一簇凄艷到刺眼的紅色火光,帶著決絕的尾焰,掙扎著、歪歪扭扭地,從一片混亂的敵船包圍中,悍然沖向漆黑的夜空!
它升得不高,甚至軌跡都有些飄忽,顯然發射時受到了極大的干擾。
但它終究是升上去了,在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海面上空——
“嘭!!!”
炸開了一團雖不夠巨大、卻紅得驚心動魄、紅得泣血般的焰火!
那光芒,映亮了下方翻騰的海浪,映亮了那些兇殘倭寇驚愕的臉,也映亮了那艘哨船上,最后一名兵士被數把長刀刺穿、卻死死抱著煙花發射筒不放的、凝固的身影。
“八嘎!!!”倭寇頭目瞬間暴怒,臉孔扭曲如惡鬼,“蠢貨!那邊怎么回事?!快把那船給我鑿沉!一個不留!!”
但,這用生命點燃的、血色星辰般的警示,已經無法被撲滅。
仿佛是被這第一朵血色火焰喚醒,緊接著,在更遠一些、倭寇快船尚未完全合圍的海域——
“咻——嘭!”
又一朵紅色煙花,掙扎著、卻異常堅定地升起,炸開!
“咻——嘭!”
第三朵!在另一個方向!
“咻——嘭!”“咻嘭!”
第四朵、第五朵……
它們不再整齊,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明亮有的黯淡,但無一例外,都是那象征最高危難的、刺目的紅!
它們接連不斷地在漆黑的天幕上綻放,像是一雙雙不肯瞑目的眼睛,死死盯著這片被入侵的海域,用最后的燃燒,向后方、向家園,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嘶吼——
敵至!死戰!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