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黑壓壓的倭寇船隊輪廓,在漸褪的夜色中,徹底展現在臺島瞭望哨的視野里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哨兵們仍感到控制不住地緊張。
太多了。
大大小小的船只,關船、安宅船、哨船、舢板……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東北方向的海平線。
粗略估算,數量絕對超過三百艘!而且船上影影綽綽,全是攢動的人頭,怕是有近萬的倭寇!
而整個臺島澎湖巡檢司將士,加上最近訓練的民兵鄉勇也才只有不到一萬人!
這規模,遠超前年那次倭寇襲擊!已經不是劫掠,這是……是要蕩平臺島!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龐大的船隊,在逼近到距離臺島海岸大約十里處時,竟然緩緩減速,然后……分開了。
沒有混亂的擁擠,沒有盲目的沖鋒。這支由四家勢力拼湊起來的聯軍,在島津義久事先的“協調”與各自心懷鬼胎的算計下,如同三條黑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分開,朝著各自認定的獵物撲去。
最大的那股,超過一百五十條各式船只,船頭懸掛著龍造寺家和大友家的旗幟,徑直撲向臺島西岸最繁華、燈火管制下仍隱約可見輪廓的主港口區域。
那里砲堡林立,防衛看起來最為森嚴,但與之對應的,是最大的誘惑——新建的白糖作坊、日夜冒煙的窯口、囤積的貨物,還有他們最眼熱的——掌握這些技藝的漢人工匠。
按照約定,這些戰利品,將由他們兩家“先挑”。
看到龍造寺和大友的船隊義無反顧地沖向那片“硬骨頭”,島津義久站在自家安宅船的船頭,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蠢貨。
那些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圓形砲堡有多難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畢竟,臺島區域是他們島津家的“獵場”,前年那次入侵后,大雍朝廷就建造了這個東西,好像所用材料是一種名為“水泥”之物,堅不可摧,要不然弟弟島津忠信怎么會和一千多精銳武士選擇從東岸番民的荒灘登陸。
但他不能提醒,甚至要推波助瀾。
幾日前的分兵密議中,當這兩家咄咄逼人地“要求”主攻富庶的西岸主港時,島津義久恰到好處地表演了“憤怒”。
“八嘎!臺島本就是我島津家讓出來的!西岸可是最繁華的……””他臉上肌肉抽搐,仿佛強忍著巨大的屈辱和不甘。
龍造寺家主耷拉的眼皮掀起一道縫,渾濁的眼珠盯著他。
“義久公,合作就要有誠意。既要我們出力,又想獨吞最肥的肉?天下沒這樣的道理?!?/p>
“要么,西岸歸我們,匠人和作坊我們優先挑選。要么,這聯盟,我看也不必繼續了?!?/p>
大友家主更是嗤笑:“我大友家水軍裝備最精,士卒最勇,攻堅克難,正該我輩。島津家主上次損兵折將,元氣未復,還是挑個穩妥些的方向,免得……再有什么閃失,呵呵?!?/p>
他這話夾槍帶棒,直戳島津義久痛處。
島津義久“氣得”臉色發青,拳頭攥得咯咯響,最終仿佛在巨大壓力下“被迫”妥協,咬牙切齒地“讓步”:“好!西岸歸你們!但戰利品還是得均分!”
而另一處靠近臺島北端、相對偏僻但有一處天然小海灣可供登陸的地點,則被松浦家“搶”了去。
松浦家主臉上刀疤扭動,露出貪婪的笑容:“這里雖然不及西岸富庶,但聽說也有不少漢民村落,油水也不少。而且砲堡少,容易突破。島津家主,你不會連這也跟我松浦家爭吧?”
島津義久再次“表演”了一番憤怒的喘息和陰鷙的眼神,最終“無奈”地揮手,仿佛放棄了所有有利的進攻點。
于是,最偏遠、海岸線最曲折、叢林最密、傳說中生番最兇猛難纏的臺島東岸幾處荒灘,便“順理成章”地留給了看似損失最大、被迫選擇最差路線的島津家。
分兵已定,松浦家主在離去前,似乎想起什么,轉頭盯著島津義久,臉上刀疤在火把映照下更顯猙獰,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島津家主,戰場之上,最忌同床異夢。你可別打著佯攻敷衍、保存實力,讓我們三家在前面流血,你在后面撿便宜的主意。若是被我們發現……”
他頓了頓,眼中兇光畢露,“我們三家,可都不介意回頭先把你島津家這‘盟友’給吞了?!?/p>
島津義久心頭冷笑,面上卻勃然作色,猛地拔刀半截,寒光映著他鐵青的臉:“松浦!你這是在侮辱我島津家的武士魂!我島津義久在此立誓,必攻破東岸,取那王明遠首級,以雪前恥!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誓言發得鏗鏘有力,表演得情真意切。至于心里怎么想……呵呵,那就等著看吧。
他選擇的東岸登陸點,便是弟弟島津忠信上次進攻的登陸點,他堅信上次的進攻定然讓這條路線的番民損失不少。且番民的領地,漢人官府在那里的控制力相對薄弱,砲堡等工事也相對稀少。
加之如今臺島主力被西、北兩路吸引,東岸更是可乘之機。他要的就是一個“偏”,一個“遠”,一個可以讓他保存實力、伺機而動,進而直搗黃龍的突破口。
三個方向的船隊快速行進,撲向各自的目標。
……
西岸主港,一處觀測哨內。
廖元敬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立在射擊孔后,死死盯著海面上那一片越來越近、越來越密的黑影。夜風帶著咸腥和硝煙未燃的冰冷氣息灌入,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報告將軍!倭寇船隊已進入舊炮射程!”瞭望兵大聲稟告道。
“沉住氣?!绷卧绰曇羯硢?,卻穩如磐石。
“發信號傳令各堡,舊炮按原計劃,間歇射擊,不準齊射!裝藥減兩成,給我打得熱鬧,但別太準!”
這是他和王明遠商討之后的戰術,很快,命令被各哨崗士兵通過火把照耀下的旗語傳遞了下去,零星的炮聲在西岸防線快速響起。
“轟!”“轟!”
幾門在前沿砲堡、故意暴露的舊式火炮開火了。
火光在黑夜中一閃即逝,炮彈呼嘯著落入倭寇船隊前方的海面,炸起幾股不大的水柱,落在船隊邊緣,引起些許騷亂,但幾乎沒能造成實質傷害。
龍造寺家旗艦上,一個身材矮壯、穿著華麗具足的家臣嘴角咧開,露出黃黑的牙齒:“果然!漢人的火炮還是老樣子!射程近,威力小,準頭差!兒郎們,加把勁,沖上去!搶錢!搶糧!搶女人!”
“吼——!”船上的倭寇爆發出嗜血的嚎叫,劃槳的速度更快了,更多的船只開始不顧那零星孱弱的炮火,朝著海岸線猛沖。
在他們看來,那些灰白色的砲堡雖然看著礙眼,但只要沖過去,跳上岸,憑他們的武勇,就能像以往無數次劫掠大雍東南沿岸那樣,碾碎一切抵抗!
大友家的船隊也不甘落后,他們船更大,搭載的武士更多,此刻更是鼓足風帆,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餓狼,直撲港口那些看似防御薄弱的灘涂。
“大部分船只都已進入新炮最佳射程!”觀測兵的聲音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