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來時更沉了幾分,月已西斜,清輝泠泠地灑在寂靜的庭院中,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素白。
遠處的松濤聲似乎也倦了,只余下斷續的低吟。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同一方向——皇帝下榻的那間禪房。
窗紙上,一點昏黃的燈光依舊固執地亮著,在濃重的夜色里顯得孤單而醒目,像一只未曾合上的、審視著黑夜的眼睛。
李泰靜靜地望了片刻,那燈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動。
他忽然極輕地、近乎嘆息般地開口,聲音飄散在微涼的夜風里:
“燈還亮著,看來阿爺也睡不安穩了。”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向身旁沉默的李承乾,語氣里帶著一種了然的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
“門窗若是不嚴,一旦有了縫隙,那外頭的風,自然就容易灌進來了。”
這話說得含蓄,卻字字清晰。
長孫無忌一句話,就讓皇帝輾轉反側、太子心急如焚、魏王費盡唇舌,可見家里不和外人欺。
若是父子三人心在一處,彼此間互無猜忌,旁人說什么也不會起作用的,縱有風雨,也不會給外人可乘之機。
“我知道了。”李承乾抬手搭上李泰的肩膀,笑吟吟地說道:“不用演,從今起孤便做個敬父如天、愛弟如子的人,又有何難?”
“滾!”李泰使勁一甩,狠狠一把推開他,不悅地丟下一句:“少占我便宜。”說罷轉身便朝自已住處走去。
李承乾不住地笑著,沖著他的背影揚聲嚷道:“長兄如父,你不吃虧。”
李泰沒有給他回音,只是腳步越發的輕快了些,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翌日辰時,鑾駕返回長安。一路無話,氣氛比去時更為沉肅。
皇帝閉目養神,太子與魏王各自安坐車中,仿佛昨夜禪房里那番剖白與爭執,都隨昭陵的晨霧一同消散在了九嵕山間。
回到東宮,已近午時。
李承乾褪下沾染了山間塵露的外袍,剛換上常服,還未及坐下飲一口水,太子通事舍人墨恩便捧著一份加急文書,步履匆匆地入了殿。
“太子殿下”墨恩躬身,將文書舉過頭頂,“剛收到的加急奏報。”
李承乾接過那份尚帶著驛站風塵氣息的奏疏,他一邊示意墨恩退下,一邊拆開封泥。
目光掃過開頭的例行問安與地方政務匯報,起初并未在意,直至看到中間一段,他的眉頭驟然鎖緊。
奏報言辭急切,西域高昌國主麴文泰,自去歲冬便漸生異心,近月來更變本加厲,竟悍然派兵封鎖了伊州以西、通往西域的磧北路要道。
凡大唐商旅、使團乃至尋常胡商,非經高昌準許、課以重稅,不得通行。
昔日駝鈴相聞、商隊絡繹的絲路咽喉,如今已如被扼住喉嚨,幾近斷絕。
“混賬!”李承乾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胸中一股怒火猛地竄起。
絲綢之路,這豈止是一條商路?
這是大唐連通西域、彰顯國威的血管,更是長安西市那如山似海的絲綢、瓷器、茶葉得以換回真金白銀、寶石駿馬的生命線!
自貞觀四年平定東突厥后,這條商路便已徹底打通。
近年來在太子的支持下,李泰更是將這條路打造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淌金流銀之路”。
不僅充盈了國庫和內帑,更將大唐的物產與影響力源源不斷輸往極西之地。
如今,高昌這一鎖,鎖住的不僅是商貨,更是滾滾財源,是大唐在西域的顏面,更是李泰苦心經營的商貿網絡!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李泰還曾略帶興奮地與他商議,欲借絲路之利,在隴右等地試行新的榷場與驛站制度,以進一步控制商道、厚植實力。
此事若成,無論對國對私,都大有裨益,可現在這條路竟被高昌生生掐斷!
“啪!”李承乾重重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筆架上懸掛的紫毫狼毫簌簌顫動。
高昌,蕞爾小邦,安敢如此!
這背后,是否又有西突厥的身影若隱若現?或是朝中那些不愿見到魏王藉此坐大的人,在暗中慫恿煽風?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落回奏報。
此事該如何決斷?
興兵討伐?高昌雖小,但城堅糧足,又地處要沖,勞師遠征,勝負難料,且極易陷入泥潭。
遣使申斥?麴文泰既敢公然封鎖,恐非尋常言辭所能嚇退。何況此事牽扯利益巨大,絕非簡單的藩屬不恭。
更棘手的是,此事一出,朝堂上必然嘩然。
那些本就對魏王經營商事頗有微詞、或對太子“與民爭利”心存不滿的御史言官,乃至某些別有用心之人,會如何借題發揮?
他們會將商路受阻的損失,歸咎于李泰的“貪利好貨”,還是他這太子的“縱容失察”?
阿爺又會如何看待?是認為高昌挑釁國威,必須嚴懲?還是會覺得,惠褒的手伸得太長,因而才引來了邊患?
“速請魏王。”李承乾的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眼底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
“是。”趙德全抱著拂塵躬身一揖,悄悄地退出了殿外。
不多時,門被推開,李泰走了進來,懷里竟還抱著手舞足蹈的妞妞。
妞妞揪著他一縷鬢發,咯咯笑個不停,另一只手還攥著半塊不知道哪兒來的糕點。
李承乾笑著湊上前,作勢要去拿妞妞手里那半塊搖搖欲墜的糕點:“什么好吃的?給皇兄瞧瞧。”
妞妞立刻像只護食的小獸,松開了揪著李泰頭發的手,攥緊糕點,揮舞著小拳頭就往李承乾伸來的手背上捶,力道不重,卻氣勢十足,小臉也鼓了起來。
“小氣鬼。”李承乾順勢收回手,笑著逗她,“你皇嫂那兒有好多五顏六色的點心,又香又甜。”
“要!”妞妞伸出胳膊就往李承乾的身上躥,李承乾笑著點了點她的小鼻子,回頭吩咐云離:“帶公主去蘭芷殿。”
“是。”云離急忙上前接過妞妞,抱著她奔蘭芷殿去了。
李泰笑問:“皇兄,何事喚我?”
李承乾沒說話,只是將案頭的奏報拿起來,往李泰的面前一遞。
李泰見他面色沉凝,便也不再嬉皮笑臉,接過奏報,快速地瀏覽了起來,待看到“高昌鎖道”、“磧北路斷絕”等字眼時,他眼底倏地掠過一絲銳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慮覆蓋。
殿內一時靜極,只余窗外隱約的雀鳴。
良久,李泰放下奏報,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點了點,抬眼看向李承乾:“皇兄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