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島偏西北方向一個不知名小港灣外，兩條海船正在緩緩向里面駛來。
前面的，是一條大明水師的炮船，可跟在后面的海船，則明顯不是大明海船的樣式，倒是和此時大明東南沿海百姓見過的夷人商船頗為相似。
兩條海船的駛?cè)耄尭浇涞拇竺魉畮煿俦D時緊張起來。
隨著各種信號的發(fā)出，港口里兩條水師戰(zhàn)船炮位上出現(xiàn)了官兵的身影，都在密切關(guān)注著兩條船只的靠近。
而在岸上，鄧子龍已經(jīng)接到消息，說王望高的炮船帶著一只夷人海船進港，不知什么原因，所以他也從營帳里走出，站在海邊靜靜觀察。
兩條海船看上去完好無損，不像是經(jīng)過大戰(zhàn)后的樣子。
可是，王望高怎么會帶著夷人的海船到這里，這樣做的結(jié)果，明顯就是暴露了他們的存在。
其實，鄧子龍也一直沒有想好該以何種方式出現(xiàn)在這里。
不多時，兩條海船停在靠近岸邊的海灣中，一左一右拋錨停下來。
很快，大明炮船上就放下一條小船，幾個人上船后拼命劃著槳向岸邊駛來。
鄧子龍收起手里的千里鏡，剛才他仔細觀察過了，王望高還在鳥船船頭上，他身邊還有負責打出旗語的水手，似乎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和旁邊的夷船聯(lián)系。
只不過，距離有點遠，他們的旗語鄧子龍有些看不真切。
不過，那句水手的動作，他大概判斷出是讓對面夷船待在這里不要亂動。
而那條夷人商船，雖然比鄧子龍在大明見過的商船小上許多，但是側(cè)舷依舊布置了一排炮窗，顯然也是一艘武裝商船。
不過船小的原因，似乎并不適合跨海遠航。
也不知道這條船他們是怎么開到呂宋來的，難道是夷人在呂宋建立了船廠，在這邊制造嗎？
鄧子龍沒來由的心里一緊，開始緊張起來。
若是夷人在呂宋島上有了船廠，那對大明來說絕對不是好事兒。
這意味著他們的戰(zhàn)船可以就近得到維護，可以更長期的保持戰(zhàn)斗狀態(tài)。
自從知道朝廷有意分割呂宋以后，鄧子龍就已經(jīng)把夷人看做了敵人，隨時準備和他們開戰(zhàn)。
自然，有此想法也就很正常了。
大明和夷人優(yōu)劣長短的比較，顯然就是這里更靠近大明，可以輕易得到許多便利。
而夷人占領(lǐng)呂宋時間尚短，并沒有提供這些便利的條件。
聽李錦說，馬尼拉城外海邊是有個船廠，但現(xiàn)在應該是沒有造船能力的，造也只能造小船，主要還是為商船提供維護和修理的工作。
因為夷人在這邊的商船數(shù)量有限，所以規(guī)模很小。
再看看眼前的夷人商船，雖然看上去很新，但從木料受到侵蝕的程度看，也是幾年前下水的產(chǎn)品。
應該不是在呂宋建造的。
鄧子龍心中有了計較，又舉起千里鏡觀察了一陣，夷船船樓上一個穿戴似乎是船長的人，正在和旁邊什么人交流，看樣子還不時指點這海灣里三條大明水師的戰(zhàn)船。
沒多久，小船靠岸，船上一個總旗下船就向著他么跑來。
等人到近前，單膝下跪行禮后，鄧子龍讓他起來說話。
“怎么回事兒？讓你們巡視周邊，怎么把夷人的海船引到這里來了？”
鄧子龍對于王望高的擅作主張是有所不滿的，不過現(xiàn)在最要緊的還是搞清楚他們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讓他們?nèi)绱俗鳛椤?/p>
“大人，我們出海巡視的時候和這條夷人商船遭遇，當時對方主動靠上來，上面還有個漢人，自稱叫林必秀的，主動做起翻譯....”
“等等，你說夷船上有漢人充作你們和夷人之間的翻譯？”
在對面總旗答話的時候，鄧子龍忽然打斷道。
“是的，那個林必秀說他們家族是數(shù)百年前躲避蒙元入侵離開中華，來到這里定居的百姓。”
總旗急忙答話道：“雖然到了這里，但他們?nèi)粘＿€是使用自己的語言，所以他精通當?shù)厝苏Z言，又和夷人接觸久了，學會了夷人的語言。”
“嗯，繼續(xù)說，他們是做什么的？”
鄧子龍點點頭，這時候許多在海上討生活的人，確實精通多門“外語”，就是李錦船上，也有這樣的人，會說夷人和呂宋人的語言。
而他和夷人做生意，也學會了一些夷人的語言，只要不是很復雜的交流，他也能應對自如。
隨著那總旗的介紹，鄧子龍也知道了這次出海的遭遇。
一開始，炮船只是在附近巡邏，主要是為了練習之前派出去的幾條戰(zhàn)船，免得他們錯過和他們會和。
至于他們途中遭遇的夷船，自然也問清楚了，是從菲律賓群島各處搜羅糧食往馬尼拉城運送的運輸船。
雖然是商船樣式，但屬于西班牙王國海軍。
夷人占領(lǐng)菲律賓群島以后，就在各處建立了許多據(jù)點，既是為了保持對全島的控制，也是為了和島上部族聯(lián)絡(luò)，獲得他們的物資。
因為最近備戰(zhàn)的原因，馬尼拉城招募了數(shù)千當?shù)厝耍瑢е录Z食消耗比較大，單憑馬尼拉城周圍的部族已經(jīng)無法供應充足的糧食。
所以，現(xiàn)在馬尼拉總督拉維撒里就派船到各處征糧，而港口里那條夷船，就是其中之一。
在菲律賓群島附近遭遇中國海船，還明顯帶著戰(zhàn)船樣式，一開始他們以為這是林鳳海盜集團的武裝船，所以才靠近準備開戰(zhàn)。
是的，別看這條夷船和鳥船類似，都不算大，但穿上的武裝卻非常充裕，水手也都西班牙精銳水兵，所以他們有把握擊敗對方。
只是在兩船靠近后，林必秀發(fā)覺對面炮船上的“明”字大旗，知道這不是屬于海盜的武裝船，極可能是來自大明的戰(zhàn)船，所以才緊急叫停了開戰(zhàn)的準備。
是的，當時發(fā)覺對面夷船打開炮窗漏出黑洞洞的炮口后，王望高沒有猶豫的就讓自己這邊也做好戰(zhàn)斗準備，將大炮都推出來準備戰(zhàn)斗。
當然，最后仗沒打起來，兩船靠近以后，通過林必秀這個翻譯，雙方進行了交流。
王望高只能說自己是奉命出海尋找林鳳海盜集團蹤跡的大明水師戰(zhàn)船，因為有了相同的敵人，所以兩邊交流的氣氛也算愉快。
從林必秀口中，再次證實了林鳳就在彭加絲蘭海灣的消息。
當然，王望高自然是知道這些，他們其實早就已經(jīng)查證過，只是沒有親眼看到林鳳而已。
知道大明水師來意，夷人那邊顯然非常在意，邀請他們?nèi)ヱR尼拉城，和夷人總督見面，商量兩家聯(lián)合進攻彭加絲蘭海灣，圍剿林鳳的可能性。
畢竟，林鳳是大明朝廷正在通緝的海盜，這點夷人也是一清二楚的。
拉入大明官方參與對林鳳海盜集團的圍剿，對夷人來說，似乎也是好事兒，至少有個盟友，多少能出點力。
剿滅盤踞在菲律賓群島上的林鳳，對他們來說自然也是利益最大。
一山不容二虎，林鳳到達菲律賓群島以后，特別是在彭加絲蘭海灣河口附近筑城，建立了玳瑁城以后，周圍菲律賓土著就開始蠢蠢欲動。
根據(jù)他們掌握的情報，已經(jīng)有不少當?shù)厝酥鲃油度氲搅著P麾下，為他們工作。
林鳳對此也是來者不拒，大量吸納當?shù)厝藚⑴c。
“按照林必秀所說，林鳳似乎有在玳瑁城稱王的意思，畢竟這里遠離大明，他又大量吸納當?shù)厝耍瑮l件非常優(yōu)渥。”
最后，那總旗才說道。
“林鳳還想在海外建國，呵呵.....”
鄧子龍只是不屑的冷笑兩聲，不過看到海灣里那條夷船，他知道現(xiàn)在他需要先確定對他們的態(tài)度。
“讓他們的船長上岸說話。”
鄧子龍開口命令道。
“是。”
那總旗領(lǐng)命，很快就回到小船上，然后向著海灣里劃去。
很快，海灣里的夷船就有了反應，有人下到小船上，只是這條小船不是明軍的船，而是夷人自己的小船。
在夷船船長和另外幾個人上了小船后，王望高也從炮船上下來，搭之前的小船一起向岸邊劃來。
兩條小船靠岸，王望高帶著一個夷人和一個明顯是漢人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
到了鄧子龍面前，王望高先行向他行禮，隨后就聽到夷人身后那個漢人男子上前兩步，也向他躬身施禮。
“你是.....”
鄧子龍明知故問道。
“在下大宋遺民林必秀，參見鄧大人。”
聽到林必秀這么說，鄧子龍就是微微皺眉說道：“你是宋人？你難道不知道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在百年前就已經(jīng)驅(qū)逐韃虜恢復中華嗎？
如今，普天之下皆是我大明國土，哪里還有什么宋人？”
被鄧子龍這么一說，林必秀知道自己失言了。
其實，這也是習慣使然。
他之前接觸過大明來客，皆是自稱宋人，以表明家祖不愿意被蒙元驅(qū)使而出走海外。
如此說法，明人皆并沒有說什么，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這么說。
現(xiàn)在被這位大明將官斥責，這才發(fā)現(xiàn)似乎有些欠妥。
不過隨即，他就想明白了，他已經(jīng)不算是明人了，雖然還是漢人，但只能算華裔，說起來他其實已經(jīng)是呂宋人才對。
而對于大明官場上的人來說，他們也是有政治立場的。
這個政治立場，不是說效忠皇帝或者對誰的忠誠和服從，而是涉及到華夏文明傳承的問題。
有人說是朱元璋驅(qū)除韃虜再造中華，也有人說老朱家是最成功的農(nóng)民起義。
不過朱元璋自己的說法則是順天應命，從蒙元手中繼承正統(tǒng)。
那問題來了，朱元璋是打著驅(qū)除韃虜?shù)拿栐旆吹模瑸槭裁吹筋^來反而要去追認元朝正統(tǒng)。
這其實原因還是很復雜的，甚至涉及到蒙元之前遼國、南北宋和后來建立的金國。
北宋時期，雖然想恢復燕云十六州，但一直沒能成功，最后還丟掉北方大片山河，自此中國出現(xiàn)南北分治狀態(tài)。
那時候秩序混亂，代表漢家文化的官僚們已經(jīng)沒法定義克己復禮，君君臣臣的儒家正統(tǒng)學說。
遼國能長時間順利的統(tǒng)治幽云十六州也沾了這點光，之后的宋朝其實就是在重塑儒家文化的正統(tǒng)和秩序。
宋朝的儒家和之前朝代的儒家絕對不是一回事，同樣幽云十六州的儒家子弟也未必認同被宋朝切割的儒家傳統(tǒng)。
遼宋百十來年的對峙，不僅是地理上的隔絕，文化上也存在差異。
北宋和遼國皆自稱正統(tǒng)，在當時國際上的地位遼國并不亞于北宋，甚至中國這個詞被更多的史書指向遼國。
這是因為此前中國最引以為豪的朝代莫過于漢唐，但大漢已經(jīng)過去甚久遠，而唐朝滅亡時間尚短。
唐初的核心是以鮮卑化的漢人和漢化的鮮卑人為主體混雜河北、山西、河南的山東豪門，再加上參與感不高的江南世家。
民族體系的復雜讓唐朝前期對所有外來民族保持極大的包容和開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唐太宗那句：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唯朕獨愛之如一。
意思就是不管什么漢族還是夷族，到我這不分彼此，全是一家人。
經(jīng)過安史之亂洗禮后，唐朝皇帝們再也不敢這么自信，也不敢輕易的相信胡人。
唐朝時，豪門世家仗著權(quán)勢以及對文化的壟斷，保持對地方混雜文化的壓制。
但黃巢剿滅豪門徹底顛覆了這一套管理秩序，唐末到宋初的中國都是在走撕碎重塑再撕裂再糅合的循環(huán)管理秩序。
唐朝滅亡后，最能代表漢家文化的正統(tǒng)被北方政權(quán)把控。
從后晉開始，尤其是契丹短暫的入主中原之后，地方軍閥們不再追求正統(tǒng)，把精力放在國力和軍隊實力的提升上面。
亂世誰都可以說得到傳承，不再遵行唯一的合法性。
尤其以馮道，韓熙載為代表的讀書人直接走了更現(xiàn)實的路，誰尊敬我就去投奔誰。一言不合直接跳槽，投奔下一個主子。
金滅遼后，其統(tǒng)治下的北方漢族是有希望回歸到南宋的傳承秩序，也多次舉行過起義準備投奔南宋。
但南宋拋棄了北方士族，因為早先逃亡南方的士族和南方本地的士族，都在排擠和鄙視后期回來的士族子弟。
南宋的無能和排斥讓北方再也不抱希望，于是轉(zhuǎn)頭變成更加務實的儒家現(xiàn)實主義者，擁戴金朝包括效忠蒙古人的元朝。
如此，南北文化割裂，自然讓蒙古人喜聞樂見。
為了不讓南北漢人合流，大一統(tǒng)的元朝故意分化漢家文化，元朝把北方漢人稱為漢人，而南方漢人則是最低級的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