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明太祖朱元璋時期,硝石作為制造火藥的關鍵戰略物資,就被納入國家嚴格管控體系。
明初的《大明律》中已明確規定,硝石、硫磺等屬“違禁物”,嚴禁私自買賣、運輸或持有,違者將受到嚴厲懲處。
這一政策旨在防止地方勢力或民間私自制造火器,威脅中央政權的穩定。
硝石的開采、收購和分配由官府壟斷,民間不得私自采掘硝土或從事硝石貿易,所有原料必須由官方統一購置和儲備。
同時,官府也禁止民間私售硝石,更嚴格限制其流向境外。
這表明對硝石的管控是延續性的國策。
硝石主要供應給官方軍器機構,如神機營等,用于制造火銃、火炮等武器,民間即使有少量使用,如制作煙花爆竹,也需在官方許可和監督下進行。
只不過,大明的國情是個什么樣子,更別說時過境遷,到這個時候,官府對硝石的管控,其實很大程度上已經趨近于無。
否則,也不會有大量中國硝石通過海貿,以及周邊國家的走私流出國門。
硝石資源,其實在大明,特別是南方,廣泛存在。
只是大型礦場很少,多是一些硝石巖洞,產量極少。
這些硝石礦洞,官府自然也疏于管理,其中不乏有官府中人參與私采盜挖牟利。
何況,其實民間也多有糞土制硝的方法獲得硝石,作為家中引火之用。
因為比較普及,也讓官府難以控制。
“硝石在國內流通,只要憑文書,就可以放行。
不過,處境的硝石,兵部需嚴加勘合?!?/p>
明朝的邊防軍可以說是守住這條防線的最后一關,如果能夠有效打擊走私,朝廷才有可能在硝石的出售上獲得利益。
硝石出產到銷售,戶部都征收商稅,從海港出口還要加收關稅。
兵部核準,也會給兵部帶來一筆收益,實際上就是給戶部和兵部兩條收錢的門路。
在過去,因為朝廷官方層面禁止硝石出售,所以下面商人都是私下里進行,而沒有走官面。
于是,硝石的稅賦完全流失。
畢竟,他們私下里走私的硝石,必然是在朝廷登記冊上沒有的。
現在朝廷允許過了名錄的硝石出售,只是征收重稅,只要商人不傻,在原有價格基礎上,把朝廷加的稅加到硝石售價上,一樣可以賣出去賺錢,還不必背負走私的罪名。
當然,硝石漲價后,商人或許還是會走私。
畢竟,加了稅錢,一旦走私成功,等于增加他們的收入。
魏廣德單獨和張科說這事兒,其實就是要兵部守好最后的關口。
一旦邊關將官被這些走私商人買通,那戶部和兵部,都會少一大筆進項。
兵部知不知道這些事兒,其實是知道的。
也別把大明兵部想的很傻,完全無法控制下面的將官。
對于邊境將領,只要定時輪換,嚴格監察,對于這種事情還是可以杜絕的。
“我回去會過問武選司那邊選派將官的情況,嚴格執行邊軍將官輪換制度。”
張科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馬上就說道。
能夠給兵部找到一條財路,對他一個尚書來說也是功績。
說白了,尚書在本部吃不吃得開,有沒有話語權,最重要的還是能夠給手下人帶來福利。
當官,要的就是錢。
光指著朝廷發的那點俸祿,京官早就餓死一片了,全指望著衙門里的補貼。
在外的官員回到京城,往往會遭遇京官的盤剝,這就是差距。
在京城做官,雖然地位高,可弄錢的路子是真的窄。
不像地方上,摟錢的路子多。
就算是稅改以后,朝廷也不敢真的就把稅收全部拿走,按照過去幾年地方上賬目上的支出,都留夠了銀子。
而這筆銀子,也足夠地方官吃的腦滿腸肥。
他們不滿張居正改革,主要還是覺得被張的改革限制了手腳,帶上枷鎖而不自在。
貪心不足蛇吞象,這才是他們反對張居正的原因,絕對不是張居正斷了他們的財路。
“那戶部那邊,善貸,你是打算如何做?”
張科問道。
“一會兒我就招劉守有和張學顏過來說,此事除了你們兩個衙門,錦衣衛也得插一腳,否則事兒難成。”
魏廣德開口說道,“正好,就把南洋的布置,我再跟劉守有詳細說說。
事情辦好了,朝廷每年增收一二十萬兩銀子應該是可以做到的?!?/p>
魏廣德這么說,其實也是吃不準當下大明硝石每年到底有多少流出國門。
畢竟,這些硝石,沒有過名錄,或許錦衣衛手里有些資料。
只不過他們只要保證朝廷知道的硝石不流失就夠了,或許有些發現,他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是私底下謀好處了。
對這種事,作為首輔,他也只能敲打。
實際上,若不是想要以此為朝廷增收,只要不重視,下面人就敢亂來。
只要能掙錢,能撈錢,誰管國家大計。
張科終于離開了內閣,隨后首輔值房就連續派出行人招見了戶部尚書張學顏和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
魏廣德把硝石和南洋的布置,大致和他們進行了交代。
次輔值房里,申時行一直都在聽著手下書吏打探來的消息。
不過只知道魏廣德和張科又商量很久后,分別招見了張學顏和劉守有,但是對首輔值房里到底談了什么,卻是知道的不多。
到了這個位置,是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時刻了解朝堂變化。
申時行這會兒也沒心思看奏疏,就在想著,難道是倭國那邊,魏廣德又有了新的想法?
拒絕談判,繼續往下打是不現實的,可為什么召見張學顏,難道戶部真的還能拿出銀子?
申時行也是知道的,倭國的金礦、銀礦,絕對不止佐渡和石見,倭島周圍,這樣的礦場多的是。
抱著類似想法的,自然還有內閣里其他幾人。
他們知道的,還沒有申時行多,甚至都還不知道倭國送來的最先奏報,雙方的談判情況。
于是乎,京城官場上,同時兩條傳聞在下午就開始瘋傳。
一條,是從兵部傳出來的消息,自然是官軍在倭國大勝,總兵官戚繼光已經和倭人開始停戰談判。
而另一條,則是不知從哪里流傳出來的消息,那就是官軍在倭國可能吃了敗仗,朝廷最近可能要增兵倭國。
兩條傳聞,同時出現在茶樓酒肆里,一時間爭論不斷。
不過晚些時候,據說有兵部傳出消息,衙門里確實在考慮增派山東、河南衛所入倭,一時間官軍兵敗倭國的傳聞似乎得到了印證。
雖然此前官軍都是捷報,忽然傳出兵敗的消息,讓人難以接受。
但是,這或許就是大家最愛的八卦。
超出常理,才能吸引人們關注的欲望。
其實歷朝歷代對外征戰時,民間多是如此。
一會兒瘋傳大軍獲勝,即將凱旋,一會兒又都說兵敗,大將軍戰死。
明軍東渡征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傳出兵敗的流言,其實已經算是很罕見了。
往常,大軍出征后,很快就會爆出壞消息來,真真假假讓人難以捉摸。
而市面上,往往也會因為這樣的傳言,導致物價開始大起大落。
魏廣德散衙回府之后,才從張吉嘴里知道外面的流言。
想到今日確實和張科商議過,研究調那些衛所撤換遼東、薊鎮兵馬之事。
他是真沒想到,或許因為張科讓職方司考慮此事,反倒成為官軍兵敗倭國傳聞的有力佐證。
最麻煩的還是今日京城市場上物價開始上漲,糧價、肉價,甚至布匹價格都有上漲。
按照傳聞所說,官軍兵敗,倭寇有可能大舉入寇。
江南,一向是京師糧食、布匹的主要來源。
倭亂再起,京城商品供應不足仿佛即日就會發生般。
雖然因為流言出現突然,還沒有引起市面上恐慌,但這樣的流言若是繼續發酵,難保不出點事兒。
“知道消息從何而來嗎?”
魏廣德這次沒有回后院,直接穿著官袍帶著張吉就去了書房。
這里,稍微隱私一點,可以隨便說話。
“流言出現突然,還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傳出來的。
不過聽說,往常只要有戰事,京城就會這樣疑神疑鬼。
之前大人在宣府和蒙古人作戰時,京城也時常傳出虜騎打破昌平的消息。
聽說啊,這些留言多是官府里有人捕風捉影,而商人們則借機大肆傳播牟利?!?/p>
張吉開口說道。
朝廷接到的戰事,其實許多都是邊境摩擦,往往都是打的快結束了,才有戰報從各地傳到京城。
只能說,這個時代信息的傳遞,確實慢。
當然,慢,也有慢的好處。
就比如嘉靖末期和隆慶初年,大明邊軍和俺答汗幾次較量,因為在長城沿線就擊敗虜騎,所以消息傳到京城,恐慌一兩天就有捷報傳回。
京師,也就穩定下來了。
可若是大戰,雙方都需要調兵遣將一番準備,京師的流言那就多了。
甚至仗還沒打,敗仗的流言就在京城傳開。
“這種流言任其流傳,對朝廷是極為不利的?!?/p>
魏廣德皺眉,略做思考他也想明白了。
這些流言的產生,或許有人刻意而為,但不少也應該就是官場上一些低級官員根據自己了解的,不多的消息產生的判斷。
也不加印證,或者他們根本就沒機會印證,就當做什么驚世之言說了出去。
然后被人聽到,當做朝廷內幕大肆傳播。
實際上,任何時期,老百姓似乎都對官府極不信任,對官方通報視若無物,只相信他們相信的。
如果明日就把今日兵部收到的消息放出去,怕是外面也會以為是朝廷在欺上瞞下。
“對了,這一期報紙賣的如何?”
魏廣德沒繼續說流言的事兒,而是想到自己弄的那個報紙,不正是為了引導輿論去的。
對付流言,最好的辦法不是證明什么,而是用報紙進行反擊。
朝廷出面澄清,往往適得其反,最好辦法就是公開透明的把消息擴散出去。
至于市井百姓愿意相信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但至少不至于引發恐慌。
“京城賣出去一千多份,周圍府城的情況,暫時還沒有消息傳來。”
張吉馬上說道。
因為沒有后世先進的通訊方式,所以魏廣德的京報要想擴大發行范圍,最后選擇的辦法就是多做幾份雕版。
用驛遞直接把十幾塊雕版由北往南運,沿途魏家的書肆會在拿到雕版后馬上印刷三、五百份,然后繼續往南用驛遞傳遞雕版。
雖然很麻煩,但按張吉和書鋪管事們商量的結果,覺得這樣的傳遞方式最為適合。
最起碼,京城不需要收集太多的紙張。
而他們的書肆里,雕版師傅不缺,只要一期報紙定稿,就可以快速雕刻十多套雕版出來。
除了京城留一套,其他的都往外傳。
一份報紙,幾十塊雕版,為此他們還專門制造了裝雕版的木箱子,就好像書生背的書箱一樣。
箱子左右各扎了麻繩,方便驛差背負在背上傳遞。
“賣的不算好。”
魏廣德聽到只賣掉一千多份,稍微皺眉說道。
京城讀書人多,他們可是印了三千份,可連一半都沒有賣掉。
“會試之后,不少舉子因為科舉失利無心讀書,都返鄉了。
剩下在京城的,也都忙著呼朋喚友四處活動?!?/p>
張吉小聲說道。
最開始確實樂觀了,以為這么多舉子匯聚京師,就算十分之一的人買份報紙傳閱,三千份報紙也應該可以很快賣掉。
畢竟,京師還有國子監,還有大量官員。
“明天,你讓人給京城個衙門,分送十份免費報紙。
以后每期報紙出來,都給衙門里送十份。”
魏廣德忽然說道。
“老爺,這.....”
張吉想要說成本,不過魏廣德直接擺手說道:“那些滯留京城的舉子,無外乎就是想疏通關系,看有沒有合適舉子的官職。
舉人做官,自然是地方教諭一類的。
他們活動,無非就是想挑地方。
自然,這段時間接觸最多的,還是各自在京為官的老鄉。
把報紙送到衙門里,讓那些人閑時看看。
只要聊起來,說上幾句,還怕那些舉子不買份報紙,好和官員們有話語?!?/p>
魏廣德笑道,“還有,下一期的報紙提前,我希望三日內定稿。
重點,登載自官軍東征后發回戰報,邸報上有的,全部抄錄。
你列個目錄我看看,邸報上還未發的,我讓人抄錄給你,都發上去?!?/p>
魏廣德打算利用報紙,適當透露前線情況,免得猜來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