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可畏,謠言可殺人。
魏廣德僅僅用了兩天時間,就理解到張居正當初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下令封禁天下書院。
民意這東西,實在太可怕了。
即便他想到控制民意的手段,但依舊有些心驚。
報紙這東西,現(xiàn)在的影響力還太小。
今日,從京城附近州府反饋回來的,報紙的銷售數量,依舊不是那么讓人驚喜。
“你先下去吧,找到源頭,其他的,你不用管。”
魏廣德對劉守有說完,就揮揮手讓他離開。
之后,魏廣德叫來蘆布,吩咐道:“你去隔壁,讓他們把最近幾份兵部送來的倭國戰(zhàn)報抄錄一份,拿來給我看。”
“抄錄?”
蘆布有些驚訝的問道。
魏廣德只是微微挑挑眉,繼續(xù)說道:“是的,原件繼續(xù)保存,我要一份抄件。”
“是,老爺。”
蘆布馬上躬身答應道,隨即退出值房。
“希望別是同僚玩出來的把戲,純粹是那些商人的話,就好處理一些了。”
魏廣德雖然會代表商人謀取利益,但他更多還是以一名官員的身份在行動。
而且,就算他和很多商會保持著密切的聯(lián)系,但大明太大了,他參股或者說能夠施加影響的商會,在大明龐大的商業(yè)機構面前,微不足道。
魏廣德打開了大明和蒙古人交易的渠道,包括大量收購草原上的羊毛,草原商會曾經幾乎壟斷這一市場。
但是,隨著毛紡織業(yè)的興盛,最近一年,魏廣德已經通過多個渠道收到消息。
山西等省,有商人合股,聯(lián)合邊關將領也開始和草原上的部落聯(lián)系,換取羊毛。
而他們,在山西已經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工坊,用來紡織羊絨。
其中,甚至還是蘭州的紡織商會參與。
山羊絨的產量實在太少,遠遠不能滿足他們對利潤的渴望。
草原商會現(xiàn)在最大的股東,是京城的勛貴集團。
雖然單個人的股份,沒有能夠超過他的,但他們的關系更加親密,很自然在商會里抱團。
草原商會曾經就想利用官面上的勢力,對這個新興的民間士紳組成的紡織商會出手。
壟斷,終究是獲取暴利的最優(yōu)選擇。
不過魏廣德沒有同意,強行壓住了他們這個想法。
蘭州的羊絨商人,因為蘭絨的巨大利潤,早就賺的盆滿缽滿。
但蘭州山羊的養(yǎng)殖量始終無法擴大,導致蘭絨產量一直很低,也利于維持巨額的利潤。
只是,當他們看到差遠羊毛進行紡織加工后產生的巨額利益,他們已經開始主動擴張,效仿草原商會投資紡織行業(yè)。
這,其實正是魏廣德想到看到的。
一個國家的經濟發(fā)展,不可能始終都是他沖在最前面。
錢,是賺不完的,也不能讓他們魏家把所有利益都占了。
分出去,是保護家族必須做出的選擇。
讓民間士紳看到拿出真金白銀投資,也能獲得巨大利潤,才有可能把這些土財主改造過來,讓他們學會資本家的思考方式。
所以,草原的利益,魏廣德選擇讓出去,吸引更多人,更多資本參與進來。
這些,是他有意為之,讓所有人都看到,商業(yè)并非他魏某自家的地盤,所有人都可以參與進來。
市場競爭,而不是通過官面上的較量。
只是,他沒想到,這么快商人們就開始搞小動作。
為了利益,為了賺錢,不惜編造流言。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的信號。
魏廣德要的是商人們誠實經營,賺該賺的錢。
而不是利用消息,去收割底層普通民眾。
繞亂市場,受損最嚴重的,始終都是百姓,他們在為這些商人的行為買單。
朝廷不應該介入商會之間正常的競爭,但絕不意味著可以放縱商人們肆無忌憚的牟利。
下午,魏廣德在值房里,終于收到戶部送來的文書,上面記錄了大明南北兩京及各州府縣握有的官宅、官鋪的情況。
魏廣德只是隨便翻了翻,京城里幾十處宅子和鋪子映入眼簾。
這些,都是早些年朝廷收繳的資產。
這些鋪子,許多都在出租,而宅子則是被鎖上。
這些年,因為京城房價高昂,朝廷對于提拔上來的重臣,在京中無住所,往往就會從這些宅子里選擇一處讓其使用。
都是免費,皇帝也時常用這些宅子當做賞賜。
魏廣德盯住其中兩個地址,一個位于崇文門里街和東長安街交匯口的一處宅子,還有一個位于東交米巷。
兩處宅子都在內城,位置他還算熟悉,都在南熏坊。
魏廣德提起朱筆,在這兩處宅子上畫個圈,就讓蘆布,直接把這份文書讓人送回府里去。
這兩處,是他比較滿意的,作為大明錢莊總行的位置。
大體上,京城的官衙都在長安街南邊,而北邊則是內廷各衙門。
大明錢莊,魏廣德就選擇設在京城各衙門周圍。
比較,這是參照美聯(lián)儲的模式來設計的。
性質屬于私人銀行,是當下最容易被接受的一種方式。
美聯(lián)儲是一家私有股份制銀行,履行中央銀行職責。
其中,據說盎格魯-撒克遜族群的摩根家族與洛克菲勒家族合計占美聯(lián)儲46%股份,加上昂撒族群的小股東,昂撒族群共計占美聯(lián)儲70%以上的股份。
用私人銀行履行央行職責,發(fā)行的銀行券成為世界通用貨幣,不得不說他們把這個機構設計的極為巧妙。
大明朝,或許是世界上第一個發(fā)行法定貨幣的政權。
當然,這個法定貨幣,就是現(xiàn)在擦屁股都嫌臟的“寶鈔”。
在王權至上的封建王朝,很難發(fā)行信用貨幣。
不過魏廣德卻覺得,如果建立有皇室參股的私人銀行,以私人銀行發(fā)現(xiàn)銀行券的方式,發(fā)行可替代的紙幣,倒是未必不能。
大明錢莊很快要投入市場的“匯票”,其實就可以理解為是銀行券,或者說就是紙幣。
這門生意,其實真的很賺錢。
別人要想獲得這種紙鈔,需要向大明錢莊存入足夠的金銀,獲得這種紙鈔。
也可以用借貸的方式,獲得這種紙鈔。
實際上,美聯(lián)儲的設計,就是個很巧妙的獲利套路。
不管是銀行還是政府,要想從美聯(lián)儲拿到那張紙片,就得先向美聯(lián)儲借貸,支付利息。
而美聯(lián)儲給出的銀行券,是沒有利息的,只有印制的成本。
可以說,所有流通的美元,都在無時無刻不給美聯(lián)儲帶來利息收入。
當然,這種收入不是固定的。
實際上,貨幣政策,基準利率的變動,都會影響到銀行的利潤。
隨著貨幣政策、利率環(huán)境和資產負債表規(guī)模的變化,長期持有的包括債券、債權價值都在不斷變化,時常也會出現(xiàn)利潤減少。
比如低息狀態(tài)下持有的固定利率債券價格往往比較高,當利率提升后,這些債券的市場價格往往會下降。
投資人會拋售這類債券,購買發(fā)行的,更高利息的債券。
這個時候,米聯(lián)儲的賬面,持有的這類債券就會出現(xiàn)虧損。
不過總體來說,這都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這也是魏廣德對大明錢莊的終極期望。
放貸和匯兌,到最后印制銀行券,無限收割財富。
而現(xiàn)在,魏廣德已經基本理清楚思路,接下來就是快速推進銀號的成立。
下午散衙后,魏廣德回到府邸時,張吉就站在門口恭候。
隨著魏廣德走進府門,張吉小聲說道:“老爺,我親自帶人去看了那兩處宅子,最后選擇崇文門里街的宅子作為銀號總部比較合適。
那里,距離我們的鐘樓大廈也最近。”
“很好,我也是考慮到這層關系,才想到的那里。”
魏廣德微微頓足,說了句。
“那里,今年什么時候能夠開門營業(yè)?”
魏廣德繼續(xù)問道。
“最多一個月,內部裝飾幾近完成。
其實,樓下的門市已經可以開始經營了,只是考慮到上下是一個整體,樓上還未完全弄好。”
張吉急忙說道。
“已經耽誤的夠久了,讓他們抓緊時間,你親自盯著。
還有,培訓完成后,就把人分派下去,讓他們去各自分派的州府選擇分號的位置。”
魏廣德吩咐完,隨即大步向后院走去。
“是,老爺。”
張吉躬身站在那里,沒有跟著魏廣德往里走。
等魏廣德身影消失在二門后,他才站直身體,找來身后一個管事,吩咐道:“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去鼓樓大廈那邊盯著,讓將人們別偷懶,盡快完工。
這次再耽擱,我扒了你的皮。”
“是,張爺,小的一定督促他們加班加點干活兒,絕對不會出差錯。”
那管事急忙表態(tài)道。
“現(xiàn)在手里還有什么沒完成的,馬上交接下,別耽誤老爺大事兒。”
張吉說完,轉身就走向院里。
鼓樓大廈,雖然就幾層,但在此時的京城,無疑是真正的“摩天大廈”。
要知道,此時歐洲這樣多層建筑也很罕見。
此時歐洲最宏偉的宮殿,發(fā)爾尼斯宮,雖然“宏偉”,但高度僅約三層,是文藝復興時期宮殿的典型規(guī)模,高度十分有限。
倒是那里已經存在許多塔樓和尖頂為主的建筑,高度能夠達到百米,但并非真實建筑高度,只是給人的感覺很高。
魏廣德在大明京城修建的鼓樓大廈,可是實實在在五層大樓,沒有考慮旁邊七層的鐘樓。
幾十米的高度,放在此時的歐洲,絕對是非常宏偉的建筑了。
在大明,這樣的石頭房子,也是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京城百姓驚嘆不已的。
不過,只在大明京城建造一棟西式建筑,當然不是魏廣德要的。
實際上,就是以這座鐘樓大廈為原本,最先從大明兩京,再到各大州府的鐘樓大廈,已經被提上日程。
現(xiàn)在,馬里奧和他徒弟盤帕薩特納尼就親自前往南京實地勘察,確定南京新樓的建造計劃。
魏廣德要的,就是把這棟西式建筑在大明各地州府最繁華的中心建造起來,讓所有國人看看西方的建筑技術。
有時候,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對他們或許更好。
不管怎么說,雖然后世不少人吹噓華夏建筑之奇妙,但是木制建筑始終在使用年限上是趕不上西式石頭建筑的。
各有所長。
西方建筑的優(yōu)點,也需要國人能夠清醒的認識到,這樣更加有利于國人吸收西方的知識。
等他們習慣了接受西方建筑,再接觸到西方知識,抵觸情緒就會小很多。
學冠東西,這才是魏廣德想要看到的。
保留東方文化的精髓,不排斥西方文化的優(yōu)點,對提升華夏是有幫助的。
當然,這,也是一種投資。
晚上,魏府書房里,魏廣德手里握著一塊拳頭大的和田玉印章把玩。
深青色和田玉印章,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如油脂狀般色澤。
“東西不錯,顏色勻凈、質地細膩。”
魏廣德稱贊一句。
“老爺,這塊料子可是找尋了好久才找到的,雖然這種色并不算珍惜,可要找到這么大一塊的,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張吉諂媚的說道。
明朝人非常推崇和田玉,它不僅是皇室貴族的專屬珍寶,也在民間廣泛流行,成為社會各階層競相收藏和佩戴的貴重物品。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便將新疆和田玉視為最高權威的象征,用于制作寶璽等核心禮器。
此后,宮廷及王公貴族大量使用和田玉制作玉帶板、玉圭、玉佩、玉碗、玉杯等器物。
貴重玉器的玉料主要來自新疆和田及蔥嶺地區(qū),也就是帕米爾高原,其中以羊脂白玉為最上乘。
用羊脂白玉雕刻印章,特別還是要拿出去的,魏廣德自然也舍不得。
但他這次提的要求,又確實非常高。
于是,張吉才想方設法終于還是找到了這塊堪稱極品青玉雕刻出魏廣德所要的印章來。
此時,魏廣德雙手握著這方印章,輕輕蓋在面前擺放的宣紙上。
當他提起印章時,宣紙上清晰顯示出“大明錢莊”四個古樸,充滿神韻的大字。
“雕工也不錯。”
魏廣德贊道。
“嘿嘿,這是請國子監(jiān)司業(yè)余孟麟所寫,陸子岡陸大師出手雕刻。”
張吉陪笑道。
“嗯,我很滿意。”
魏廣德笑笑。
余孟麟字伯祥,江蘇江寧人,萬歷二年榜眼,現(xiàn)為國子監(jiān)司業(yè),善真草,是朝中有名的書法家。
至于陸子岡,自嘉靖年間在蘇州創(chuàng)立琢玉作坊,其作品融合書畫藝術,將平面減地技法與“詩書畫印“入玉設計,開創(chuàng)“子岡牌“形制,御用玉器上也有落款。
魏廣德拇指輕輕摩挲印章一側一處凸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