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對女真四部的情況如數(shù)家珍,道:“哈達部王燮野心勃勃,自詡為‘海西女真’之首,與葉赫部孔革爭斗不斷,輝發(fā)部與烏拉部勢力不如前兩部,左右逢源。”
頓了頓,楊帆又說道:“這輝發(fā)部的拜音達里,是近些年才發(fā)展起來的,勢力最弱,對我大明的態(tài)度也最為親近,待回歸遼東,吾會找機會見他一面,以此人為契機或許會有奇效。”
瞿能聽得出神,李景隆卻與楊帆說笑刀:“大人征高麗,恐怕都沒有規(guī)劃女真三部用的心思多,若用兵,九江請戰(zhàn),我想看看女真三部有多大本事,能值得大人將之視為心腹大患。”
明軍在鐵山停駐休整了三日,方才啟程。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下旬。
明軍抵達北界新義州,過了新義州便是大明遼東都司的土地。
近鄉(xiāng)情怯,遼東軍上下將士離開大明已經(jīng)快一年,思鄉(xiāng)情切。
新義州的百姓與官員夾道歡迎明軍,盛情難卻楊帆不得不又在新義州停了兩日,直到四月底,遼東軍終于重返故土,抵達遼東的土地。
遼東都司都指揮僉事劉璉,兵科主官吳亞夫,以及戶科主官夏元吉,前來迎接楊帆。
夏元吉的父親夏時敏去年染了病,在家中休養(yǎng),夏元吉便替了父親,擔任戶科主官,比其父做得還要好。
劉璉面露激動之色,說道:“楊大人終于回來了,我等可都是望眼欲穿!”
楊帆仰面而笑,調(diào)侃道:“劉大人,遼東沒有吾等,依舊能運轉(zhuǎn),你這可有阿諛奉承的嫌疑,哈哈哈。”
李景隆、瞿能等人也跟著調(diào)侃道:“快一年沒見了,劉大人也學會溜須拍馬那一套了?”
劉璉苦笑,低聲對楊帆說道:“楊大人,家父……病了。”
什么?
楊帆、李景隆等人臉上的笑容散去,劉伯溫是遼東政務(wù)的定海神針,有劉伯溫在,楊帆所有的精力都可以放在行軍打仗上,怎么就忽然病了?
“得的什么病?可嚴重?找呂先生看過了么?”
楊帆連珠炮一般問了一串問題,劉璉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請楊帆等人先入城,在宴席上慢慢說。
劉伯溫的確是病了,明軍征高麗,雖說有朝廷支持的軍械糧草,但從中調(diào)度,保證軍械物資一批批地運送到高麗,這山高路遠可不容易。
劉伯溫在保證明軍遠征的物資充足同時,還在遼東與永安都司鼓勵農(nóng)事。
玉米、土豆兩種作物經(jīng)過數(shù)年的推廣,已經(jīng)在遼東正式推行,每年的選種劉伯溫都要親自過問,保證將最好的種子留下來。
從農(nóng)事到軍務(wù),從流放到永安都司百姓的安置,到處理大明與女真以及其他部落的關(guān)系,事事都要劉伯溫操心。
劉伯溫本就年事已高,再加上忙碌了這么久,勞累成疾。
宴席上,楊帆輕聲說道:“我遠征高麗之前,青田公曾與我有約定,待平定了高麗他就可卸任,在遼東頤養(yǎng)天年,青田公為遼東操勞,積勞成疾,這杯酒敬青田公!”
楊帆心里不好受,神情有些郁郁寡歡。
劉璉出言寬慰,道:“楊大人且放心,家父雖然病了,但呂先生也說過,只好好好調(diào)養(yǎng)不再勞累,過個幾個月就好了,不過,最近三部女真有些亂,在下等來迎接大人,也是為了說這件事。”
李景隆微微一笑,沒有將女真放在心上道:“女真小打小鬧能成什么事?劉大人,你夸張了吧。”
劉璉也沒反駁,說道:“野人女真首領(lǐng)多隆,率領(lǐng)野人女真想要南下,與呼倫四部、建州女真產(chǎn)生了些摩擦,建州女真內(nèi)部,薩理彥所部趁著阿哈出等離開,與阿哈出所部摩擦不斷,前幾日還打了一場。”
楊帆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眼中不容沙子。
劉伯溫生病,遼東群龍無首,野人女真就要南下,且薩理彥主動挑起了與阿哈出所部的紛爭。
薩理彥要做什么?他在楊帆面前,一直裝得恭恭敬敬,但楊帆從來沒有信任過他,薩理彥也從未真心歸附。
“這薩理彥所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異動的?都做過什么,你詳細說說。”
劉璉聞言也不藏著掖著,如數(shù)家珍一般講述起來。
大約在三個月前,劉伯溫生病,建州女真內(nèi)部的薩理彥縱容保兒奴,搶了阿哈出所部的一片獵場。
后經(jīng)過夏元吉的調(diào)解,薩理彥答應(yīng)歸還獵場,不過,薩理彥依舊允許手下的人進入獵場之中,頻繁與阿哈出所部發(fā)生沖突。
楊帆微微頷首,說道:“保兒奴,此人我有些印象,與阿里白是結(jié)拜兄弟,一丘之貉。”
夏元吉忍不住點頭,說道:“大人說的沒錯,保兒奴經(jīng)常去獵場主動找事,兩個月前還將阿哈出部的羊群搶走,一個月前主動出擊沖擊阿哈出部的崗哨,此人性情乖張,桀驁不馴,只服薩理彥一人。”
這下李景隆也聽出來了,薩理彥的人在主動挑釁,似乎有對阿哈出部動手的趨勢。
沈煉輕聲說道:“薩理彥狼子野心,早就有吞并阿哈出部的意圖,大人,不可放過薩理彥!”
楊帆若有所思,喃喃道:“薩理彥固然有野心,不過,這未嘗不是我們的一次機會,他若老老實實地,我還沒有理由動手。”
楊帆心中隱隱有一種猜測,不過,這猜測要等見到劉伯溫之后,才能確定。
遼東軍凱旋受到了遼東百姓的熱烈歡迎,從丹東到鳳城、本溪、遼陽。
遼東軍所過之處一片歡騰,為大明開疆拓土,更一舉掃清了來自高麗的威脅,從此遼東將更加富足、安定,百姓與有榮焉,亦能從中獲利,自然是無比的快意欣喜。
五月初,春暖花開。
楊帆終于回到了久違的遼陽城,朱婉兒領(lǐng)著兩個孩子在應(yīng)天,楊帆回城后并未歸府邸,而是立刻備上禮物,與劉璉一起去拜訪劉伯溫。
遼陽城,劉伯溫府邸。
劉伯溫的府邸樸素,雅致,根本不像是大權(quán)在握之人居住的府邸,仆從不過六人,不過,錦衣衛(wèi)暗中保護劉伯溫的可不少,都在劉伯溫府邸的四周日夜護衛(wèi)。
劉府后院,劉璉與楊帆走在長廊中,劉璉說道:“父親近半個月臥床居多,雖然偶爾有走動,卻畏懼涼風,不能出來迎接大人,請大人見諒。”
楊帆擺了擺手,道:“青田公勞苦功高,為遼東鞠躬盡瘁,理應(yīng)我親自來見他,對了,這兩日再請呂先生來診治一番,務(wù)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劉璉微微頷首,笑著說道:“說起呂先生,那位前前高麗王王禑很有天賦,呂先生說會對他傾囊相授,高興得王禑擺了宴席,請了醫(yī)館師兄弟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王禑在遼東康復(fù)后,終于得償所愿,能跟隨呂復(fù)學習醫(yī)術(shù),每日都過得無比快活。
楊帆聞言忍不住搖頭感慨,道:“王禑不做高麗王,若是能繼承呂老先生的衣缽,懸壺濟世治病救人,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二人走出長廊,一轉(zhuǎn)彎就到了劉伯溫居住的院子。
當見到院子里面的場景的時候,楊帆與劉璉同是一怔,劉璉喊道:“爹?您怎么出來了?”
劉伯溫滿面笑容,身材清瘦,瞧精神頭十足,根本不像是生病的樣子。
楊帆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樣,向劉伯溫行禮道:“青田公精神矍鑠,老當益壯,看來我征女真、戰(zhàn)蒙古,青田公都可繼續(xù)執(zhí)掌后方了。”
劉伯溫哈哈大笑,拱手說道:“楊大人就饒了老朽吧,老朽已經(jīng)是風燭殘年,從今往后只想在遼東閑云野鶴,了此殘生而已。”
劉璉激動地跑到了劉伯溫的身邊,淚水流淌下來,道:“爹,您的病好了?什么時候康復(fù)的?”他因為劉伯溫臥病在床,沒少傷心難過。
劉伯溫拍了拍劉璉的肩膀,道:“去準備些茶水點心,為父要與楊大人說些話。”
劉璉懷著滿心疑惑地離開,劉伯溫則笑呵呵地對楊帆說道:“楊大人見到老夫卻不驚訝,想必已經(jīng)知道老夫這‘病’的原因了吧?”
楊帆微微頷首,笑著說道:“青田公見到我軍在高麗大勝,預(yù)測到高麗會平定,所以提前為我歸化三部女真做準備,薩理彥心高氣傲、野心勃勃,青田公坐鎮(zhèn),他尚且能壓制貪念,但是若青田公病了,薩理彥必定原形畢露!”
“古有鄭伯克段于鄢,今有青田公假病縱女真,如今薩理彥越發(fā)驕橫跋扈,不只對阿哈出所部,對野人女真,以及對葉赫部、輝發(fā)部也屢次有騷擾,這便是機會,青田公運籌帷幄,楊帆佩服!”
劉伯溫撫須而笑,說道:“楊大人這是在夸老夫,還是在夸你自己?老夫的這點心思都被楊大人看穿了,楊大人不一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二人許久未見,有說不完的話。
待茶水端上來之后,劉璉才知道劉伯溫在裝病,忍不住埋怨道:“爹,您裝病為何不告訴孩兒?孩兒一直擔心您來著。”
劉伯溫笑了笑,說道:“你就不是個能撒謊的人,什么心思都寫在臉上,若告訴你實情,豈能騙過女真人?”
劉璉退下,劉伯溫開始與楊帆講述起楊帆離開這將近一年多,遼東的變化。
打仗打的是不僅是大軍戰(zhàn)力,更是后勤補給與國力。
明軍兵出高麗,縱使有朝廷的支持,遼東這幾年的糧草積累,也基本見了底。
劉伯溫說道:“若要遠征除非朝廷給予全力支持,但你也知道,朝廷兩線作戰(zhàn),損耗也不少,所以一到兩年時間,楊大人就不要想著遠征的事情了。”
不止是糧草,遼東數(shù)年來積累的府庫銀錢,打了一場仗亦消耗了五成左右,遠征糧餉糧草人吃馬嚼,每日的消耗都是天文數(shù)字。
楊帆聽完劉伯溫的話,不禁笑道:“耗費巨大,好在一戰(zhàn)功成,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青田公,我聽說遼東如今正在革新織布技術(shù),可有什么成果?”
劉伯溫想了想,道:“軋棉、彈花都有改進,不過紡車一時半刻沒什么進展,楊大人為何突然問起此事?”
楊帆從衣袖里面取出一沓圖紙,道:“我在高麗賦閑的時候,繪制些圖紙,涉及紡車與煉鐵爐,我遼東已經(jīng)開了與高麗的商貿(mào),未來這條商路會越來越繁盛,我大明遼東的商品也會輸送到高麗。”
“這圖紙上的織布機,可將紡車的紡線從一根增加到三根,效率提升了將近兩倍,且布料更加精美,這煉鐵爐革新后內(nèi)部溫度更高,產(chǎn)量更高,且鐵的品質(zhì)也更好。”
“我大明出兵為高麗行省平叛,自然不會做落井下石,盤剝百姓的事情,但錢還得賺,將來遼東的好東西會源源不斷流入高麗,將軍費全部賺回來!”
劉伯溫將圖紙仔細地看了一遍,微微頷首道:“老夫不擅長此道,不過,軍器局的那些匠人一定看得懂,就將此圖紙送給他們,由他們造出實物之后再行驗證,若可行,當推廣到全遼東!”
楊帆與劉伯溫又說起如今遼東的商業(yè)情況。
得益于匠籍改革,遼東的民間手工業(yè)發(fā)展速度極快,商貿(mào)往來也極為頻繁。
尤其是明軍大勝,將高麗納入版圖后,未來遼東的發(fā)展速度會更快,這也是為什么,楊帆要繪制出織布機與煉鐵爐。
在手工業(yè)等創(chuàng)造業(yè)蓬勃發(fā)展的條件下,生產(chǎn)力提高會從量變到質(zhì)變。
那些技藝精湛的匠人,在遼東獲得了尊重,更成為推進遼東手工業(yè)進步的核心。
最顯著的一點,便是遼東在遼東灣設(shè)立的造船廠,技術(shù)突飛猛進,從原來的一窮二白,到如今技術(shù)已經(jīng)能與江南的造船廠掰掰手腕。
二人飲茶暢聊,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楊帆索性在劉伯溫府上暢飲,說起明軍遠征高麗的種種事情,聽得劉伯溫又是驚訝,又是激動不已。
劉伯溫感嘆道:“老夫若是再年輕二十歲,一定隨著楊大人前往高麗,開疆拓土!可惜,歲月不饒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