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隨著皮爾卡丹在京城受到熱捧,還有影影視劇的不斷引進,居民對于時尚的理解終于不再是千篇一律。
在這春意盎然的季節,碎花裙子隨處可見,緊身牛仔褲比比皆是。
雖然還會有一些老學究暗地里嘀咕傷風敗俗,但他們也不敢面對面地橫加指責了,因為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吃這一套。
東城一個毫不起眼的胡同口,從出租車上走下來一個摩登女郎,她的穿搭,明顯跟大街上愛招搖的女孩子不同。
微卷的長發,應該是燙過的,不過看起來很順眼,不像巷子口理發店弄的那種,跟金毛獅子一樣,不忍直視。
戴著一副幾年前非常流行的蛤蟆鏡,加上她高挑的身材,給人一種生人勿進的壓迫感。
看她提著行李往巷子里走去,如果放在往常,看到這種漂亮的過份的大妞,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就算不敢上前口花花,也得吹著口哨吸引一下對方的注意力。
可今天張靚從他們身邊過去,幾個小年輕自始至終也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一直到那個靚麗的倩影消失在他們視線內,其中一個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姐們兒氣場太強了,她是往胡同里頭走的,難道住咱們這塊兒?我以前怎么沒見過啊。”
“周癩子,你又不是公安,誰住這兒也輪不到你管,也許是哪家客人呢,你整天跟我們吹噓自己多牛掰,談過的對象能組成一個班,剛才怎么不攔住搭訕呢?”
“這妞兒太高了,不喜歡這種比我還高的妹子,把我襯托的跟小矮人一樣,那多沒面子啊。”
張靚一下出租車,腦海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不遠處那個破敗的院落。
多少個日日夜夜,都夢想著回到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
馬上就能見到爸爸媽媽,張靚自然不會注意到街頭巷口這種換了好幾茬的閑散小青年。
快步走到自家住的大雜院,張靚停下腳步,深呼吸幾下,調整自己激動心情,等看到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正提著水壺在澆花,張靚捏著嗓子,裝腔作勢地問道。
“老頭兒,跟你打聽個事兒。”
張廣棟正耐心擺弄他的盆栽,被莫名其妙地打擾,有些惱怒。
關鍵他自認正值壯年,身材也保持的不錯,單位新進的大學生,都客氣地喊他張工或者張哥,被稱呼老頭還是第一次,能高興才叫怪事兒。
“什么事兒?”
“我找一個叫張廣棟的老頭,聽我媽媽說,他欠我家很多錢,我找他要賬來了。”
老張眉毛緊皺,自己也沒有惹過什么風流債,更不會欠別人錢,怎么會莫名其妙惹的別人上門討債。
“姑娘,你確定找的是張廣棟?我就是啊,可是我也沒欠過別人債啊。”
等張靚笑嘻嘻地摘掉眼鏡,調皮地沖自己老爸擺了擺手,“嗨,老頭,你確定沒欠我媽錢?”
張廣棟愣神了好一會兒,才激動地大喊一聲。
“好你個張二,消遣起你爸爸來了,哎呀,你怎么回來也打個招呼,我好去機場接你啊,你個沒良心的死丫頭,我跟你們都以為你把我們忘了。”
張廣棟說著說著,已經泣不成聲,張靚趕緊上前抱住老爸,笑的很開心,可眼睛也已經濕潤了。
等張媽媽聽到動靜從屋里出來,一家三口都是激動的無以復加,好半天才想起來把閨女拉進屋里。
“我姐呢,她現在沒住家里?”
喝著媽媽給倒的涼白開,張靚掃視了一圈,裝作一無所知地問道。
“哎,別提她了,嫌我們煩,自己住學校安排的宿舍了,偶爾回來一趟,也是吃頓飯就走。”
“媽,待會兒我打電話讓她回來,順便幫你們教訓一下老大這個不孝女。”
張廣棟過了一開始的激動,對剛剛二姑娘拿他逗悶子依然耿耿于懷。
“從小到大,你都只有被訓的份兒,我不信你真敢跟老大說叫板。”
張靚昂首挺胸,擺出一副不服輸的架勢說道。
“就她在家,還不好好陪你們二老,教訓她都是輕的,我可不是以前任由她欺負的小丫頭了,在那邊槍械擒拿都練過,收拾嬌滴滴的張怡同學,應該是手到擒來。”
“對了,爸,這是我跟你們捎的禮物,東西多的話還要報備,手續太麻煩,所以只能帶這么點,這個錢包可是鱷魚皮的,先拿著,明天我帶你跟老媽去皮爾卡丹的店里給你們買幾套貴點的衣服。”
張廣棟笑呵呵地接過錢包,其實閨女能回來,比什么都強,至于禮物,他根本不在意。
“送他錢包干什么,財政大權又不在他手上,他現在工資都得上交到我這兒。”
“媽媽別吃醋,禮物你也有,給,這個手表好看吧,比你那老掉牙的上海牌強多了,還有絲巾,還有這個是抹臉的,抹上去水潤水潤的,保準讓你能年輕二十歲。”
張廣棟隨手把錢包放一邊,問起閨女的學業。
“你研究生的課程幾年也該讀完了吧?這次是回來不走了嗎?老三在那邊怎么樣,能適應不?”
其實張靚去年就已經完成學業了,只不過一直瞞著家里,這么好的理由,她怎么可能放棄。
“跟著我們導師做一個項目,挺重要的,雖然名義上是畢業了,可還得把手上的任務完成,我們導師對我不錯,咱也得有始有終不是。”
“老三原來的專業,牽涉到一些限制條件,人家學校對留學生不開放,所以她只能變更方向,不過計算機也挺不錯的,我看挺對她胃口的。”
聽出張靚還要走,張廣棟頓時沉默了,老大已經是百毒不侵了,不管他們怎么勸,在找對象這個事兒上,張怡完全跟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張靚今年也二十五了,如果不是在國外,他們家門檻早就被各路媒婆踩爛了。
他們抱外孫的愿望也能早日實現,可聽二丫頭話里的意思,還得繼續留在國外。
這個時候,夫妻倆真有點后悔把三個閨女培養的太好了。
從小給他們灌輸學習的理念,培養她們獨立自強的性格,幾個丫頭也確實爭氣,都考上別人夢寐以求的大學,可婚姻大事上,卻讓老兩口愁白了頭。
“你再去跟思睿說說,學無止境,人生也不光是對知識的探索才有意義,結婚生子同樣重要。”
張靚聽著爸爸的叮囑,說是讓她給妹妹帶話,但明顯也是在敲打她,于是乖巧地回應道。
“放心,我一定讓三兒樹立正確的價值觀,為國家添磚加瓦的同時,也給您二老添外孫。”
“別嬉皮笑臉的,多大的人了,你在外面上學這幾年,就沒有遇到看對眼的同學?”
終于還是把麻煩扯到了自己身上,張靚卻一點都不帶怕的,她笑嘻嘻地盯著老張道。
“記得當初在機場,某些人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不能給他找個外國女婿,不然打斷人家腿,怎么,這么快就把曾經放過的狠話忘的一干二凈了?”
張廣棟一下子沒聲了。
幾年前,大家觀念陳舊,對那些老外都沒什么好印象,街頭巷尾還能看到那些打倒美帝的標語,張廣棟怕自己閨女吃虧,告誡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至于那些在海外的華人,也沒有什么正面宣傳,老張自然也不希望閨女跟那些人有任何瓜葛。
“人的觀念是會變的嘛,我是怕你也學你大姐,咱家里出一個她那樣的已經讓我們很頭疼了,你們如果有樣學樣,那不是要了我跟你媽命嗎。”
“我姐是遇人不淑,失去了對感情的期待,讓她找一個不喜歡的人湊合,我感覺還不如就這么獨自安好,別整的不結婚生孩子就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樣,那樣只會把她越推越遠。”
顯然年輕人跟老一輩的觀念有隔閡,老兩口對視一眼,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靚靚,你喜歡什么樣的男孩子,給媽媽說說,我們也好提前幫你物色物色,等將來你回國,也不耽誤事兒。”
張靚也沒有一口回絕,那樣只會增加父母的憂慮,于是她開啟了許愿模式。
“首先個頭不能太低,起碼得一米八吧,太低跟我站在一起也不搭配。”
“其次學歷不能差,最低也得是個大學生吧,你閨女現在都是哈佛碩士了,差距太大,沒有共同語言,湊到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至于相貌,不說一定要比趙蒙生那樣奶油小生帥,但最起碼也要看著順眼,不然找個歪瓜裂棗,將來給你們生個丑八怪外孫,那多不好。”
“還有事業嘛,我留學這幾年,也掙了不少,算是一個小富婆,肯定不能找個還不如我的,那樣就有吃軟飯的嫌疑,我最看不起這種人了。”
張廣棟聽了自己閨女的條件,腦海里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青年才俊,貌似一個符合的都沒有。
光身高長相就刷掉大部分人了,更別說學歷,現在恢復高考才幾年,全國一共也沒有多少大學生,何況很多優秀的沒出校門,已經是別人對象了。
還有張靚說她在美國掙錢這事兒,老三不經意間給他們透露過,她二姐在那邊住大房子,開小汽車,這些年也沒少往家里匯錢,試問在國內,能超過她這條件的能篩選出來幾個人。
仔細斟酌過之后,張廣棟只能唉聲嘆氣了。
“咱也可以適當放寬條件嘛,兩個人只要看對眼了,其他一切都是浮云,我跟你媽媽談對象的時候,那可真是一窮二白,連住的地方都是臨時安排的,她也沒要求過什么。”
“我媽那是貪圖老爸你的高大帥氣,您老人家要是年輕二十歲,保準比現在那些奶油小生還受歡迎。”
張媽媽聞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死丫頭,你媽媽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學校一枝花好不好,追求的人海了去了,讓你說的跟我沒人要一樣,想吃什么?我去給你做。”
張靚恭維完爸爸,又圍著媽媽打轉。
“沒回來之前就念著您烙的蔥油大餅了,要是再炒個土豆絲什么的,簡直完美。”
“先跟你爸嘮著,我這就去和面。”
徐建軍小時候總愛跑張靚家蹭飯,那是有原因的,張媽媽總能用最簡單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味道。
至于何燕同志,從來沒在這方面動過太多心思,反正能把孩子填飽,她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沒一會兒,焦香酥脆的蔥油大餅就出鍋了,張靚根本等不及媽媽炒土豆絲,直接趁熱撕著吃了起來。
看她大快朵頤的樣子,張廣棟不由調侃道。
“又不是山珍海味,用得著這么狼吞虎咽的,斯文點。”
“咱家里又沒外人,裝什么斯文,餓死我了,爸,你別跟我搶,等著吃下一個。”
張靚話音剛落,他們小院就跑進來一個鄰居,這種到了吃飯時間,端著碗串門的習慣,在老一輩中間非常流行。
這種沒什么隱私的大雜院,有些臉皮厚的,聞著你做飯的香味兒就跑過來,只是想蹭吃的話,一般都會帶點自己家的東西。
“喲,我說剛剛聽你們家嘰嘰喳喳不停,原來是靚靚回來了,可有好幾年沒見你這丫頭了,是不是國外日子過的太舒坦,就不想回來了?”
“劉大媽,您老還是這么精神啊,我媽媽烙的蔥油餅,您也嘗嘗。”
“不用,我家今天也改善生活,吃炸醬面,你要是想嘗口這個,我現在就去給你整一碗。”
看張靚一個勁兒的擺手拒絕,劉大媽也沒說什么,她其實也就是客套一下。
“老張啊,你家幾個姑娘一個賽一個水靈,靚靚幾年不見,越來越會打扮了,看看穿的裙子這料子,水光滑溜,比真絲摸著還舒服,這在國外買的吧,咱京城我還沒見過。”
這位大媽靠近之后直接上手,張靚明顯有些不習慣,不過都是長輩,她也沒表現出來。
不動聲色地掙脫,然后笑臉盈盈地回道。
“我雖然在外面,也聽說咱京城這兩年出了個皮爾卡丹,高盧那邊的時裝,可比老美要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