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的安排,嚴格說起來肯定是不合適的。
如果邸報上發了的戰報,自然是希望被廣而告之,報紙抄錄也就抄錄了,沒啥好說的。
可魏廣德打算把近期收到的倭國戰報,挑挑撿撿一股腦都登上報紙。
說句不好聽的,在禮部沒有完成邸報定稿前,這就是泄密。
不過大明朝的保密,一向都是嘴上說說,一點不會落到實處。
而且,其實邸報上登載的朝廷文書,也并非一字不變。
有些文書,內容敏感,禮部也會進行刪減遮掩,和后世做法類似。
春秋筆法,其實古人玩兒的更溜。
聽了魏廣德的吩咐,張吉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彎腰說道:“是,老爺,趕明兒一大早我就安排書局那邊開工,是否除了連載話本外,其他全部都登載倭國戰報?”
張吉別看沒在官面上有身份,可他在什么地方?
這里可是當朝首輔的府邸,官方消息那叫一個靈通。
魏廣德回家里說沒說的消息,張吉多少都有耳聞。
官軍東征大捷,倭國已經臣服,開始和明軍接觸、談判,大明已經取得包括傳說中的,倭國金山、銀山的消息,他可都知道。
更別說之前朝廷還收到來自倭國的第一批戰利品,價值百萬兩銀子的金銀。
好吧,當初車隊進城時,張吉還去圍觀過。
首尾望不到頭的車隊,車轍印很深,顯然車上箱子里裝的東西很沉。
要不怎么說那是價值百萬兩的銀子。
魏家不缺錢,可府庫里,常年也就放著幾十萬兩銀子,也沒超過百萬兩。
當然,倒不是家里沒那么多銀子,而是魏府前院、后院有三個庫房。
前院和后院各有一個,算是公庫。
可家里夫人徐江蘭還有個單獨的庫房,就在后院庫房旁邊,里面都是放她的東西。
明代女子的嫁妝,后世人很難理解,但是在古代,那是朝廷律法明文規定保護的。
嫁妝和夫家財產,要分開。
古代沒有婚姻登記,但是《大明律》上明文規定,那就是必須“寫立婚書,依禮聘嫁”。
官府審判家庭案件,首先就是以婚書為準,婚書上會記錄嫁妝,若是離婚是可以由女方帶走嫁妝的。
實際上,只有一種情況下不能帶走嫁妝,那就是“婦人夫亡無子……改嫁者,夫家財產及原有妝奩,并聽前夫之家為主。”
這個規定,主要還是明朝禮法受到宋朝理學對儒家思想理解的影響,認為婦人要守節,推崇“貞潔烈女”,為此朝廷還有建貞節牌坊予以表彰。
當然,這種規定,在少數民族王朝,一般就被看的很淡。
唐朝、元朝和清朝,似乎都沒有類似限制。
“你告訴書局那邊,報紙就一個目的,那就是贊揚朝廷取得大捷,一洗自洪武年間開始的倭禍之辱.....”
魏廣德開始給報紙定調子,宣傳口徑,這點不能有錯。
吹皇帝英明神武,吹自己領導有方,成績斐然。
至于兵部、戶部,還有王錫爵、戚繼光他們,至少在這一期的報紙里,是沒他們什么事兒的。
現在因為報紙就出了那么一期,說實話,還沒有引起官方注意,禮部知道書局是首輔大人家的產業,也沒有說什么。
不過魏廣德知道,等報紙以后影響力大起來,估摸著禮部的人就該來找自己。
所以,政治正確,任何時代都不過時。
這一期使勁吹皇帝,等以后宮里知道這么個東西,萬歷皇帝肯定要讓人找報紙來看。
看到這一期,應該會很高興。
這報紙這門生意,就算是活了。
“對了老爺,今科幾位鄉里的進士給府上投了拜帖,你看是否抽空見見?”
張吉說完報紙的事兒,想到今天府里收到的帖子,其他的當然不重要,倒是幾位新科貢士的帖子,他不得不專門提一嘴,不然不知道如何處理。
“按慣例,殿試前不要安排了。
你明兒個派人準備一些禮物送過去,讓他們安心備考。
雖說過了會試,這官身已經穩穩的了,可殿試若是文章寫的不好,成績掉下去幾名也未可知。
對了,你等下。”
魏廣德說著就想到點什么,隨即起身,走到書架前一陣翻找,很快幾份文書出現在他手里。
“這個,讓他們看看,不要聲張,是朝廷近期幾件事兒。
另外,去之前把最近半年的邸報也都給送一份過去,讓他們多看看。
陛下會如何出題,我們不知道,但多看看朝廷最近的政令,對他們參加殿試應該有幫助。”
魏廣德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話雖然這么說,完全不知道皇帝要考什么,但以魏廣德對萬歷皇帝的了解,自然多少能猜到點。
邸報,那只是打掩護的,自己手里那幾張文書,才是他押的寶。
措辭上,巧妙點,大家心照不宣就成。
至于會試定名次是不假,但也只是大致,若是殿試文章取了巧,名次大幅上升還是有可能的。
至于跨越性提高,不大可能,他們沒入皇帝法眼,是不可能的。
魏廣德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當初憑什么從三甲末尾一飛沖天,成為二甲第一,獲得傳臚的位次。
那是自己文章出彩,是嘉靖皇帝賞功,砍殺倭寇得到的獎勵。
自己不在軍中,剿倭的功勞戴不到自己頭上,可皇帝要加賞,有的是辦法。
至于今年自己這些老鄉,沒有萬歷皇帝看重的,自然就別想。
不過,這次老鄉的成績還不錯,有機會沖擊一甲。
狀元難,但榜眼和探花還是有機會的。
魏廣德能做的,就是盡力幫他們爭取占一個位置。
安排好,魏廣德這次回后院,脫下官服換上便服。
要說大明的官服,穿著確實好看,走路衣袂飄飄,可袖子寬大,伏案寫字什么的,不挽起來著實不方便。
“對了,晚上在西花廳準備些零嘴,晚些時候我請了幾位大人來府上。”
魏廣德離開書房前,給張吉吩咐了一句。
最近事兒一下子多起來,都有些堆積了。
可沒辦法,一件件事兒都撞到一起。
大明錢莊,必須是盡快動作。
手底下的準備,已經讓張吉去做了,現在就是官面上,戶部那邊要催催。
錢莊章程,也得戶部那邊重新擬一遍遞上來。
還有今天外面沸沸揚揚的流言,自己這邊人心里都得有數,知道是什么個情況。
還有關于硝石的,事關南洋藩國,而且朝中一下子牽扯三個部門,都得通氣。
華燈初上,魏府西花廳外,張吉帶著幾個崩山堡軍卒站在院子四周。
花廳里,魏廣德和幾位好友竊竊私語。
“善貸,南方的硝石洞,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杜是很難杜絕的。
也只能是在流通過程中攔截,這得各地牙行出力才行.....”
江治訴苦,南方那些個硝石洞,一個洞可能也就能產幾石,十幾石硝石,量太小,官府是不可能開采的。
過去,發現了,就是官府封洞了事。
不過備不住有人偷偷采。
當然,地方上肯定也知情,只不過心照不宣。
畢竟,都有好處的事兒。
說起來,工部管著這攤子事兒,出了錯,肯定要工部背鍋。
“你們應該有留檔吧?
近期清理下,以后除非大礦,朝廷不封禁,但要登記繳稅。
我的意思,按硝石價錢加五成收稅。
工部取一成,戶部收三成,兵部分一成。
分別就是礦稅,硝引和通關文憑,以后流通的硝石,這三證缺一不可。
一旦發現,只要缺少一證,貨物直接充公沒收。
貨物上繳工部,折價五成留給地方,就從上繳的賦稅中抵扣,讓地方上有查抄非法礦產的積極性。
此時,戶部最好上個折子,做為慣例。
不止硝石,其他礦產皆如此。
朝廷收一半,另一半留給查抄的官府。”
魏廣德明白,這么出政策,保不準下面的人會亂來,為了罰沒收入瘋狂攔截貨物進行檢查。
畢竟,這都是錢。
但亂世用重典。
別覺得大明朝天下太平,不是亂世。
真要說在商界,那就是亂世。
要不怎么說大明朝的稅收大半流失,商稅根本收不上來。
天啟年間,朝廷派出去的稅監都能被“民間”打死,還不算亂?
對付這類人,魏廣德能依仗的,自然就是各地官府。
不給他們足夠的行動積極性,他們也是出工不出力。
用錢刺激,抄沒的違禁品,直接給地方留一半收益,獎勵不可謂不豐厚。
等官府把地方商路理順了,這個比例再逐漸的,慢慢的下調。
說句實話,只要官府上綱上線,那些財主富商算個屁。
過去走私,除非還想積攢功勞往上爬的人,一半都會被走私商人的糖衣炮彈擊倒。
但現在魏廣德直接給地方獎勵一半,這就意味著只要發現貨物,地方官不貪心吃獨食,他就能拿到這筆獎勵中的大部分。
大明的官兒,或者說古代的官兒,基本上實行的是“包產到戶”。
是真的把一個地方的權利,全部都交給地方上了,從治安到財政。
后世人說古人貪污,其實這個時代并不算。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大家都覺得是說古代官員貪污公款,但實際上這就是他們的收入,是他們“節儉”下來的開支。
和后世下撥辦公費花不完就要收回不同,那是財務制度完善,又有銀行網絡系統支持,結算地方結余款項方便。
在古代,通訊不發達,地方上留存的辦公費用都是固定的,也可以理解為承包給地方官。
只要地方上不鬧出幺蛾子,官員就算是治理有方,上級官府才不會去過問錢怎么花的。
這也是苛捐雜稅屢禁不絕的原因之一。
剛剛才下文處理徽州府的事兒,其實從錦衣衛那邊報上來的,類似的情況,在大明各地都有發生。
只不過,收的沒那么狠,理由也還說得過去。
對這些情況,魏廣德不可能全部責罰,能做的就是挑嚴重的處理了。
還有一條,那就是說是處罰,但魏廣德橫豎都不覺得是在懲罰,也就是考評的時候減分、
上等考評變中等,中等變下等,下等的自然就是“優化”。
這樣的官兒升不上去,就是繼續在地方上禍害老百姓。
民間說的官官相護,其實就是這么來的。
也不是說沒處罰,但處罰效果,還真不好說是在助紂為虐還是啥。
晚上,送走幾人后,魏廣德覺得很是疲憊。
叫人準備熱水,他去后面泡了半個時辰的熱水,數支柔荑在身上溫柔的擦撫,總算覺得舒服起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隨著魏廣德命令開始執行,各衙門都熱鬧起來。
先是魏府管事往各大衙門送報紙,免費的,不要錢,之后工部、兵部、戶部的郎中、主事都被安排了各種差事兒,忙碌起來。
同時,魏廣德在值房里也開始接收外面的消息,關于市井流言的。
一晚上的發酵,京城傳言已經開始變化。
從最開始說官軍在倭國吃了敗仗,已經演變成遭遇大潰敗,眼看著就要被消滅了。
流言傳播非常迅猛,錦衣衛都注意到了。
巳時中,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就急急忙忙來到內閣求見,向魏廣德稟報了此事。
“市面上,物價變化如何?”
魏廣德皺眉,昨晚他就察覺到這次流言不大像正常的流言,一般來說一開始傳播速度都很慢。
可這次,顯然有人故意散布,加快了流言傳播速度。
思來想去,如果是朝中政敵想給他使絆子,有兵部戰報為證,根本不會傷到他。
唯一可能的推手,魏廣德思來想去就覺得是京城的那些商人,想利用散布的流言牟利。
“物價變化不大,畢竟流言才剛起來。”
劉守有一點就透,明白魏廣德的猜測。
“讓人盯著那些商人,市面上但有波動,就給我查。
此事,更像是民間,畢竟倭國的情況,你我都清楚的很,朝中其他人也是心知肚明。”
魏廣德開口說道。
“是,首輔大人。”
劉守有急忙躬身答道。
“一旦查實有人故意散步詆毀陛下,詆毀朝廷,詆毀官軍的謠言,收集好人證物證,給我馬上拿人。
此時正是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的時候,散步這樣的謠言惡心誰呢?
陛下圣明,官軍用命,為我朝取得征倭大捷。
他們卻在背后抹黑,用心歹毒。”
魏廣德開口說道。
動用錦衣衛,直接把牟利行為定性為欺君,這罪名可是不小,鬧不好就是人頭滾滾。
不過魏廣德這會兒也終于有點明白張居正封書院的原由了。